靜聆花開

多年前，出嫁前夕，父親語重心長地與我長談了一次。

他說：“經營婚姻是一門學問，要有耐心。你脾氣躁，心直口快，到了婆家要收斂，要謙遜，要照顧好全家人的生活。”我嫌父親嘮叨，只是嘴里答應著，心里想：哪有那么復雜啊？只要以誠相待，一切都不成問題。

父親看我只是敷衍，并沒有聽進他的話，輕嘆一聲，拿出一包樹種交給我，說：“種下去，聽聽花開的聲音。”

雖然不懂父親的心，卻也不愿違背父親的意愿。于是，這包樹種，就這樣跟著我到了新家。

那是兩種不同的種子。我在窗前種了一排，培土，施肥，期待花開。

幼苗出土，原來一種是山桃花，一種是丁香花。心中不解，這兩種樹都是只開花、不結果的。

心有疑惑，便跑去問父親。父親一笑，說：“你以后就知道了。”

又到初春，樹開花了。一樹桃紅，一樹淺紫，交相輝映，確實好看。

我邀父親來賞花。父親微笑地欣賞，然后問：“聽到花開的聲音了嗎？”我搖頭：“沒有”。父親說：“那是因為你心不靜。”

那些年，我也確實沒法心靜。經營婚姻不易，家庭瑣事又多。丈夫長年在外，婆婆千方百計要將我改造成她心目中的標準兒媳。我終于明白，一個人，有善良真誠還不夠。要一家人都開心，那需要怎樣的忍耐呢？那種寬容、忍耐，是我達不到的。我不愿人云亦云，也不愿曲意逢迎，放棄自己的生活原則和處世觀念。更何況年幼的孩子需要我照料，父母又多病，也要我操心。生活的種種壓力，讓我身心疲憊。

雖然努力了，婚姻依舊宣告解體。隨后單位不景氣，我又為生存而奔走。年復一年，我沒有留意到春的到來、花的綻放。窗前的樹，每年春天綻放的花，我，一再錯過。

當人生終于回歸平靜，當生活穩定，我有了賞花的心情時，父親，我這一生最親的親人，卻離我遠去了。永遠，不再回來。

一個個沉靜的夜晚，追思父親，往事如昨。那多年前出嫁前夕的一席長談，清晰地在耳邊回響。就這樣，在懷想中朦朧入夢。窗外的繁星，靜靜地凝望著我。

黎明時分，極輕微的聲音傳人我的耳畔。屏息靜聽，我的心格外恬靜。此時，在一片寂靜中，這聲音如此清晰，仿佛正在拔節的玉米，輕輕的“噼啪”一聲，又是一聲。

心說，花開了。是山桃花開了。

輕輕的“噼啪”聲接二連三傳來。心說，花開了，是紫丁香開放了。

靜靜地聆聽花開的聲音，我在心里對父親說：“親愛的父親，你在九泉下可以安眠了。因為今天我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我明白了父親的心。這樹，只要開花，就足夠了。這盛開的花，每一朵，都是父親對我深切的祝福，祝女兒今生快樂無憂，生活得從容、自在。

清晨，打開窗子，果然看到一樹桃紅，一樹淺紫。望過去，又是一樹桃紅，一樹淺紫。春天，真的來了。

花香盈袖，我眼角凝淚。人已不惑的我，終于讀懂了父親的心，懂得了珍惜。

我想，也許，就在下一刻，我的生命中，那個與我有緣的人，就會趕來與我相逢。與一個愛我的人一起聆聽花開的聲音，這也是父親的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