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術之歌（十三首）

我 愛

我愛花蕊間江河的流淌

愛冬季的山間樹

緊縮的漿果分泌著從未面世的豐盈，無名

我愛被微風吹拂的夏夜

以及睡夢中流淌著不可知的混沌

——春 夏 秋 冬

仿佛無盡的生生滅滅

我還愛著已經出現(xiàn)或永不出現(xiàn)的所有人他們——

善于用自己的身體捂一塊冰

對所有隱形的事物懺悔

我愛著，我還愛著——

這完全的愛

有如我的一生

是對美，及美德徒勞的嘗試

——帶著喜悅，愧疚，還有溫柔的苦楚愛著這世界慈悲的腰身

清 晨

討債者。勞動者。送葬車呼嘯而過

掀開他們衣襟下隱藏的巨大力量生的力量

孕婦在醫(yī)院的走廊里

她投在地面上的陰影被反復折疊分娩成許多個

——生活如此古老

一日有如一生

而所有的起伏終將平靜

像入夜的河流，暗含著某種真理

我不了解——

我不了解，一首詩是如何確立的

比如，與事物本質相遇時的幽暗與寂靜還有為語言所捕獲的光

當我終于洞悉了萬物深處的嚴寒

與彎曲

我的一生和它們的一生

仿佛一座城池，在光線中漸漸地陷落

像從前一樣——

像從前一樣——

那些樹葉從不閃爍

春天，也不帶來新的事物

白鵝斜斜地插進水面

晨光長滿銀刺，讓我以為

這一天又將是新的

新的一天，以萬物生長的名義邀請人們去遠行

春水碧綠

攜帶一整座城池的瓊漿

當整個人世鋪張成巨大的蜂巢這里面

一定有我的徘徊，僵硬和寂靜

車過烏倫古河

多么寂靜

烏倫古河水敞開的地方

不斷有鳥的翅膀在撫摸

我在河的一隅走著

我總是遇到風

——黃昏，帳房，炊煙，山巒般的惆悵此時我來到這里是一個孤單者

像一個暮年的人，不說話

但我愛上了烏倫古河

我去過草原

獨自一人曾穿過更漫長的黑暗

我已不相信

河的兩邊有岸和岸上有美好的傳說

我的腳往往經過了什么便有什么開始消失

隨黃昏而來的寂靜是烏倫古河的寂靜它一再地融入身體

像另外一條河流

秘密地奔向不可知的地方

關于烏倫古河

我可以說出更多——

一如我此前懷著愛，鄉(xiāng)愁以及被侮辱的記憶

現(xiàn)在，我墜入舊夢的氣息像有什么在改變

風在吹

現(xiàn)在，整個春天在重復不敗的謊言

像風一樣

以信仰的力量疾馳

又像暴雨一樣

以莽撞的熱情獻給烏云，街道，直的水泥路這些色彩，氣息

和它最后注定的變幻，枯萎，衰敗的模樣

就是我居于其中的世界

最后的世界——

它像土地一樣起伏

又像黑夜一樣無所欲求

傾 訴

向天空借助一場雨水

我想傾訴

像對戀人那樣

說出“愛情”，“命運”或者“死亡”

但多數(shù)人還不知道

這些詞，有它所獨自承擔的沉默和重量

忘 記

被漫長的陰影囚禁的女人以孤獨獻身異鄉(xiāng)的女人

在天地間

獨往來的女人

是我，在時間中的唯一面貌

請忘記我

忘記和我一起沉睡著的群山，星空，水聲

忘記樹下曾相互靠近的肩膀——那肉體的虛無之橋忘記使世界死去時心跳的寂靜

像一顆種籽滑向冬日草地時的孤絕

在召集著死亡

那多余的

放下肉體

肉體只是塵世里的一些雜食，一些溝渠和另一些易于崩濺的泥漿

放下路邊上側行的石頭和樹木

它們靠近我

就像靠近一個多汁的舊城市的靈魂

放下一段被厄運漂白了的階梯當胸懷保證了信仰

身體的另一半 與我越來越親密

放下四月

放下持續(xù)的松弛和潰散

那更深的力量

卻只掀起胸腔中一陣微瀾

像是一場酣睡帶來了濃霧

總有一些多余的聲音

華麗，宏闊，奢侈

碎紙般地疾馳

人群中被驚嚇的那個——是我對塵世最初的愛最后的蔓延

一個喧囂的字

一個喧囂的字

終于，在我的身上變?yōu)榧澎o——

它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字

一個被生活伏擊了的字

一個被虛構的字，和一個不知所蹤的字

天早就黑了 別處沒有光

我要在天亮之前清算這個字

就像清算一個帶腥氣的夢

如果一點點的微光使它長大

如果，它此時的凸顯恰好是疏離

但最終，一種消亡的恐懼湮沒我這個字，帶著一顆下沉的心

就像愛情，從不給我多余的胸襟

萬 物

看見萬物內部的美是可怕的一些事物在膨脹

而另一些在變輕

我愛這世間萬物

我要和她一起起伏動蕩

詩歌課

沒有陋習的事物是不可信的

我寫詩

是出于對無名的需要

當有一天，我終于洞悉了生活

——給語言以陰影

像從善中提取惡

這暗處的力量再一次繃緊了它的弓弦當奉獻已盡

這無用的手藝

已不能與人世間的草芥和浮塵相融

而塵土

落向了最后一個頭戴金冠的人帶著下沉的心——

我凋謝了，而你全都原諒

說吧 痛苦

痛苦有著無邊無際的繁茂它從不閃爍

不帶來新的事物

甚至不融化，不消失

時間也對它束手無措

它有過高傲，卻從不發(fā)聲像我呼之欲出的嗓音

要么是一場大火

要么是一地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