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面而來的自由

我決定推開繁重的題海，在文學的天地間歇息片刻，于是，就隨手拿起了家里的雜志《中華文學選刊》。這是第九期的選刊，整整一天，我看得天昏地暗，終于看完了節選的池莉的《立》，還有畢飛宇的《蘇北少年“堂吉訶德”》，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向我撲面而來。

前者講述了“80后”呂亦池如何惡戰中國學校，以及后來出國求學、成人的成長經歷；后者則是畢飛宇本人的童年寫真，書寫了“60后”的鄉村童年生活。這一期選刊可謂主打“成長”的主題，很適合剛邁入高三的我閱讀。呂亦池絕對是優秀孩子的代表，自己在人生的節點上一次次做出了明智的抉擇，尤其是國外的求學經歷讓我羨慕不已，那才是學習，那才是受教育。但不知為什么，我則更留戀《蘇北少年“堂吉訶德”》里面的廣闊童年，或許是作品中散發的自由氣息在誘惑著我。

在閱讀《蘇北少年“堂吉河德”》的開篇時，我就被打敗了，“我有過故鄉，只不過命運把它們切開了，分別丟在了不同的遠方。我遠遠地望著它們，很少說話。15歲少年一下子就老了，他的沉默布滿了老人斑。”兩年前，我決定離開故鄉，來到陌生的地方求學，我也曾在瞬間有老了的感覺，或許是一種精神的成長。當然，讀到作者顯擺自己襪子的那一章節時，我的表情是帶著淚水的微笑。沒想到有一雙襪子就是“富二代”，就像今天開著保時捷上學的少年，更沒想到那雙襪子讓作者血流如注過。同時，我也深深記住了作者對兒子的告誡：“天下從來就沒有兩頭都甜的甘蔗，一根都沒有——你的老爸當年比別人多了兩雙襪子，可那兩雙襪子給你的老爸帶來的幾乎就是災難。”可以說，這句話對我是醍醐灌頂。不管是“衣食住行”，還是“玩過的東西”，我都讀得津津有味。“豬馬牛羊”竟有如此豐富的內涵，“手藝人”和“幾個人”的秘密讓我從簡單的職業看到了浩瀚的人生。“大地”是孩子們飛奔的地方，管它是麥地，還是棉花地。最讓我大開眼界的是“打孩子”，無論如何我也無法想到“打孩子”竟有如此微妙的內涵，或許是遠離了那些鄉村生活，我永遠體會不到里面的復雜性，但能體會到母愛難言。作品中那些帶有溫度的經驗的畫面激活了我，我童年的一幕幕也開始啟動。我雖然沒有爬過桑葚樹，沒有玩過彈弓，但我玩過手電筒、在蘆葦叢中找過鳥窩，也有跌進池塘的經歷。或許是緣于三歲前的我是在老家長大的，我酷愛奶奶家門前的池塘和東邊的蘆葦蕩，但坦率地說，自從去城里上幼兒園，我離大自然一下子就遠了，離自由就更遠了。學校生活的重復和空間的縮小讓我覺得在大自然中散養是如此的美好，深刻地感受到廣闊的自由世界一直在向我召喚。

當然，作者的童年中還有很多千瘡百孔的痛苦記憶，只不過經過作者思想的鉆探和簡潔的語言，這些童年的物和事不是以一種苦難的面目呈現，而是以一種幽默且深入的方式展現給讀者。作者的童年世界與他所經歷的時代氛圍交相輝映，盡管我們不是感同身受，卻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們的父輩一直認為我們這一代很幸福，經常聽到他們憶苦思甜的諄諄教導，但現在我才知道原來父輩的童年如此自由，作者和我父母是同一代人，又都是在鄉村中長大，以此類推，爸媽的童年因為自由，所以幸福。我也才看清楚自己可憐的處境，遠離大自然，遠離自由的童年不可能擁有真正的幸福，甚至當我們老了，追憶童年時都會失語。現在回到老家，看到那些鄉村間的美景在不斷地失去，再失去，真的是讓人唏噓不已。父輩的童年靠追憶，那我們的童年呢？感謝畢飛宇為他的同齡人打撈起遺失的童年，也感謝他為我在老爸再次教導我時找到了堅實的合法依據來反對，因為我沒有那些撲面而來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