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自己（創作談）

如果我在單位加班，我周圍的人會抱以理解和支持的態度。可是，我在加班的時間偷偷修改《證人》這篇小說，心里竟然會產生竊賊般的緊張與成功得手后的喜悅。

我這樣說是因為一個靠數字為生的人，他在工作時間偷偷碼字的時候，他的老板與家人，朋友與同行，多數人會認為他腦子灌水。寫小說能掙幾個錢？一個本來可以在人生舞臺上揮灑自如的人，他要隱匿到文字的王國中去偷盜一棵透明的玉樹，并讓那棵樹生長出一些葉片和幾只誠實的果子。那些嘆息的、譏笑的、憐憫的人怎么能夠知道，在一個人的心里擁有那棵透明的玉樹是多么重要？

我們擺脫了生命本身的困擾，如同地里的莊稼飽吸一場雨露。實際上我們從未擺脫過，困擾自始至終都在與生命相伴。確切地說，我們的肉身稍稍能夠平靜的時候，我們所擁有的食物能夠果腹，服飾能夠蔽體，我們有了一己的房舍，一個安定的家。這個時候，我們開始關注這個世界的樣子，它應該是什么樣子，它現在呈現的樣子，它離我們心中的樣子有多遠？

童年的時候，我像我的小說《金川河》里的主人翁頡柏那樣：“我時常坐在院子后門口的小凳子上想，我不想當我。走過來一個人，我看看他的年齡，長相，衣著，神情，大概揣測一下他的處境，我想我愿意當這個人，他的處境一定比我好。走過去一個人，揣測一下，他的命運也會比我好，我寧愿當他。后來，我很奢侈地想過一次，如果可以不當我，我當什么最好呢。這樣想的選擇真是遼闊，當一個動物，會給人吃掉。當一片樹葉吧，可是樹葉會掉下來，被我們撕破了做游戲，樹葉也可憐。大地上的所有物體被我想過一遍之后，都有自己的苦痛和難過處境，連空氣和水都被人糟蹋了。”

如果一個人或者一個靈魂一定要投身于物象的話，那么我就選擇做地心深處一塊堅硬的巖石。因為人世間實在是荒謬叢生。可是，我的靈魂附著在我的肉身之上，我無法擺脫自身的局限與束縛。

我一直對自己不滿意，我在尋找一個新的自我，她在哪里？我需要建構一個滿意的自己以及匹配的生活方式。我的使命感使得我屈從于世俗生活賦予我的袈裟。我在這件袈裟下面學著對生活妥協，對世界妥協。我變得乖巧、隱忍。我愛我的家人以及我身邊出現的對人類不再懷有惡意的人。我覺得所有的藝術與作品遠沒有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更重要。當我這樣確定的時候，我成了我所愛的仆人并持之以久。于是，我感到了另一種虛無與超驗。虛無產生的毒素使得賴以存在的肉體破碎，我成了一個病人，開始尋找一個新的自我并期盼她的真實存在。

去南藝后街的國藝堂裱畫的時候，邂逅馬來西亞著名策展人、畫家莊夢軒。她五十多歲的年紀到南京來學藝術史，還將去澳洲讀博士。她很有成就感地告訴我，她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在臺北當醫生。她涂著鮮艷口紅的嘴唇少女般貪婪地吮吸著奶茶，在對我描述她對澳洲的向往的時候，她的眼里布滿了綠色森林與直升飛機。激起了我想約她一起去悉尼跳傘的愿望，甚至想到了那個跳傘教練長得和父親一樣寬厚迷人的面孔。我渴望和那個英俊的教練戀愛一場。哪怕只是一會兒，只是在天空往下墜落的幾分鐘里。

在虛構的小說世界里，我們可以完成我們從未有過的人生經驗。在我虛構的小說《證人》里面，主人翁碧葭并沒有生活原型，第一稿的時候，我和她初次相識，我設想她只是一所重點中學的語文教師。她的母親對她充滿莫名的敵意，當然，這個所謂的莫名一定是有其來歷的，當我們把人性的黑色腫瘤切開之后，這個來歷就會呈現在光明之下。兩個月之后，我幾乎要忘記她的時候，她開始來和我約會，傾訴她內心的隱痛，這隱痛使我擔心和牽掛，我們熟悉起來。這熟悉使我得以全方位觀察她，體驗她，讓我感受到故事在真實地發生，而不是由我個人的意識在推進。

在經歷過今年夏天四十多攝氏度的持續酷熱之后，蔬菜不再生長，萬物枯萎凋謝。女教師碧葭從我的生活場景中完全退出，所有的常規生活也完全退出，我們在一天天煎熬，在努力熬過夏天。

秋天來臨的時候，北方的同學已經感受到：這秋天，正適合枯萎。而南方，萬物復蘇，我感受到小春天的來臨。于是，我和我的同學背道而馳，我寫下：這秋天，正適合播種。

在這個短暫的適合播種的季節里，我去鄉下找熟土，與農婦聊天，打聽一些與種植有關的農事。我已經錯過了有抱負和理想的季節，不想錯過生活中一些俯拾皆是的細碎歡樂。比如，種子發芽；枯萎的吊竹梅葉片悄悄呈現出它本來迷人的三色；復蘇并開始茂盛的普列薄荷四處相送；去觀摩幾個老先生一場蟋蟀的賽事。一邊是趣味盎然的老人，另一邊是碧葭父親的嘆息，他告訴我內心的隱痛。他天天都在為身為公務員的兒子擔心，唯恐他哪天被抓進去。活到這么大的年紀，他已經不想活了，他要死在兒子被抓進去之前，而不想親眼見到這一幕。父親的直覺是準確的，遺憾的是，父親還沒有死，貪腐成性的兒子媳婦就被抓了進去。父親為了減輕兒子的罪責，想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最后的救贖。

巧合的是，《證人》的三稿剛剛結束。網上新聞就傳來我所熱愛的這個城市的市長因為涉案金額2000多萬元身陷囹圄的消息。現實中，一定有無數的父親在為兒子行使不同方式的救贖。碧葭的父親是最叫我揪心的一位，我似乎看到他連自己的飲食都無法自理的時候，那悲戚而義無反顧的目光，他躺在床上的無助與絕望使得我與碧葭的內心有了新的共鳴，她看似美滿成功的表象之下是多么沮喪與無奈。

她這個被世界遺棄的人，需要改變她的生活來達到圓滿。也許，永遠也沒有圓滿。自我們降生之時，遺棄與丟失就伴隨著我們的生活。我們只能換個視角來觀察世界與圓滿的辯證關系。

碧葦生來就注定是一個沒有自我的人。她是一個家庭的附庸，她省吃儉用給父親買了新衣服，卻被誤認為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舊衣服；送給父親吃自己從來舍不得吃的好菜，也被誤認為是從別人家里拿來的剩菜。連父親這樣的好好先生都要誤會自己的孝順女兒，我們何嘗不是在誤會與被誤會中殘喘。造成誤會的真相是什么？我們所能夠知道的真相又是什么？

碧葦這個善良樸實的傳統女性，她身上凝聚的至真、至善與至美為什么在這個社會總是四處碰壁，僅僅是陳桂芝之流的世俗勢力對她的摧殘？這是一個多么可怕的世俗，已經荒謬到黑白顛倒的世俗。

我不知道在文字的王國中是否真的會有一棵透明的玉樹，那棵樹生長出的一些葉片和果子我也未曾看見。我只是把碧葭與碧葦姐妹的疼痛記錄在這里，當時間過去一百年之后，如果我還能夠以物的形式托胎到這個世界，我要好奇地看看她們曾經的經歷與內心的隱痛。我曾經為她們灑下的淚水或將再次灑下的淚水是否能夠融化成一條河流，流到那個遙遠的國度。那里，我們的精神不再游離，不再分裂，不再無休止地尋找一個新的自己。那里，有我們想要的圓滿以及我們最終找尋到的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