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魔鬼。
我看見W把Z的實習錄取通知書隨手扔進了自己的抽屜。她以為我睡著了,其實只是當時的我沒有發出一點聲響。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跳出來阻止她這種卑鄙的行徑,簡單翻了個身便沉沉睡去,夢中仍然有著藍天白云,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那個原本一直在微笑的女生,一下子變得如此模糊。
Z果然沒有去那個單位實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整個寢室頓時安靜下來。這時候的我開始害怕,害怕Z會突然跳起來狠狠掐住我的脖子說:“我知道,我知道你也是幫兇。”W微笑著起身,拍拍Z的肩說:“怎么會這樣呢?我一直以為我們寢室最先脫離苦海的肯定是你,是不是他們搞錯了啊?”空氣突然沉重得讓我連直起腰的力氣都沒有。
“沒搞錯啊,我特地去問過了,確實是技不如人。” Z神色自若地說。
W搭在她肩上的手陡然變得僵硬,“嘀嗒”,“嘀嗒”,時鐘的聲音為何變得如此刺耳。
親愛的Z,到底是什么促使你安慰那個“兇手”。
2
他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似乎剛剛跑完步,我的耳邊滿是他重重的喘息聲。我想他應該又遇到了這樣或那樣不如意的事。一個人在遇到不幸的時候,總是希望有另一個人能夠傾聽自己的苦痛與無奈。可事實卻常常是,當你接受安慰與鼓勵時,仿佛覺得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好了,直到夜深人靜一個人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時,才幡然醒悟:原來那苦痛與無奈終究是屬于自己的。
他說他就是那么偶然地扶起了一個暈倒在馬路邊的老奶奶,誰知道那個老奶奶醒來之后硬說是他把自己撞暈的。現在好了,人家家屬吵鬧著上他家要各種賠償。我聽后不禁冷笑:“你說你這是什么人品啊,這種狗血的劇情怎么還會發生?那么多社會新聞都白看了啊,你不知道現在的社會有多復雜,人心有多骯臟?還真敢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說現在怎么辦?人家就是看你年輕好欺負,沒證沒據的,又有多少人能相信你……”
作為朋友,在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連一句鼓勵的話都沒說。我所抱怨的,甚至我仇恨的,都是這個社會的骯臟與復雜,我所匪夷所思的也都是他怎么會愚蠢地去扶起那個老太太,當做什么也沒看到自顧自走掉,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吧?
“可是,我這樣做才是對的吧?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人認為我是把自己推進火坑了?為什么大家會連最基本的對與錯都分不清?”
親愛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促使你成為那個“傻瓜”。
3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覺得“分辨對錯”是世界上最容易做的選擇題。
我想每個人都曾毫無異議地堅守著一些信念。上初中那會兒,可能在每個聽話的女生心目中,真正的好學生都應該是沒有劉海,更不能染發燙發,永遠穿著一套干凈的校服,每天家、學校兩點一線往返,尤其重要的是,絕不能早戀。只要違反了其中任何一條,都得被列為“壞女生”。
正當我們每個人都在堅持著這些所謂的“好學生準則”時,她卻突然變了。她開始穿著新潮的奇裝異服來上學;她把劉海留得長長的,讓大家無法看清她的眼睛是否明媚如從前;她放學后不再按時回家,而是和那幫“問題學生”四處游蕩……我一直沒有鼓足勇氣去質問她,而是選擇跟著大隊伍遠離她,拋棄她,等著她在某一天突然悔恨。
時光匆匆,當我再在街上碰到她的時候,仿佛當年所謂的“背叛”還在眼前。而當初一直縈繞在心中的問題,也以一種成年人的方式開始得到解答。她說她對當“好學生”的感覺厭惡至極,她說你不知道那群所謂的“好學生”有多虛偽。在自習課上吵鬧的永遠都是那些壞學生嗎?考試的時候只有那幫壞學生作弊嗎?不,那些裝得清高無比、其實滿肚子壞水的家伙才是真正的壞學生,他們甚至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既然這樣,那我還不如堂堂正正地做個“壞學生”,起碼我覺得自己是對的。
時間是最好的緩沖劑,再如何義憤填膺,如今也只化成了那在我面前輕輕攪動果汁的柔軟。講完一切后,她似乎很平靜,而我也只能久久地看著那雙柔軟的手,說不出一個字。
4
很多天后他又給我打來電話,一切事情都解決了,他總算得到清白。
他語氣平和,讓人無法相信其實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下次碰到這種事情還會堅持救人嗎?”
一陣沉默,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睡著了。
“會的。”
“為什么,你怎么還是這個選擇?”
“因為這樣做才是對的。”
我總是說討厭一個人走,因為我不喜歡孤單的感覺。其實他和Z比我更孤單吧,這么簡單的選擇題,但是大部分人卻選擇了與他們截然相反的答案。選擇與大眾背道而馳,會讓自己覺得快被吞噬了,但他們還是堅持著自己的信念,一路走著。
我說我愛觀察人,可到最后還是迷失在了“對與錯”的宮殿中,甚至到現在還無法參悟。
5
后來的后來,良心還是一直受到譴責,我便時不時拖著Z出門逛街,企圖通過給她買無數有趣的小東西來彌補在她面前抬不起頭的自卑。
其實她什么都知道,我知道。
可人就是這樣,做錯一次選擇,后來每每遇到同一種情況時,總會發自內心地產生一種窒息感。
云淡風輕,我挽著她打算隨著人流走到對面。她反手輕輕地拉住我的手,微笑著往回走,周圍的人都在朝著與我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為什么,站在她身邊,看著遠去的人群,我竟然想落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