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舌尖上的中國》之所以能引起強烈反響,不僅因為它“隔著屏幕能聞見香氣”的特點,更因為它通過食文化展現了中華民族所共有的思維模式、相同的文化符號、共同的文化理念和共同的民族精神。以胡阿祥的“中國”概念為理論基礎,從地理中國、歷史中國和文化中國三方面闡釋《舌尖上的中國》在構建國家認同中的作用。通過方言的使用和鏡頭的跳躍、文化符號的介紹、人物故事的解讀和民族精神的呈現,《舌尖上的中國》實現了從視覺、味覺的呈現到情感的延伸再到文化的認同,進而實現了地理中國、歷史中國和政治中國的認同。
【關鍵詞】文化認同;國家認同;舌尖上的中國
在全球化的今天,各個國家文化的交融一步步開闊著我們的視野。與此同時,全球化也為每個民族、國家帶來了文化認同和國家認同的問題。每個人在面臨不同文化的沖擊時,需要通過文化認同來實現自我的身份認同;而民族和國家則需要以歷史、習俗、民族精神的認同來實現國家認同,促進國家的發展和維護國家的統一。
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展現出天然食材與人工制作的巧妙融合,喚起了身處食品安全憂患中的國人對本土食文化最自然最淳樸的記憶。不同于以往的美食節目,它沒有加入過多的商業元素,對美食的介紹不是流于表面,而是更多地融入對中國文化的詮釋。另一方面,不同于其他歷史文化類紀錄片,它從平民化的視角切入,完美地結合了精英興趣和大眾口味,大大擴展了收看對象,為實現從文化認同到國家認同提供了最大的可能。
學者陸曄的實證研究表明:“從總體上看,大眾傳播媒介無論在公眾對社會凝聚力的主觀感知方面,還是對公眾的國家認同,都可能產生一定的直接影響。”[1]事實上,根據網絡上以及國內外專家對《舌尖上的中國》的一致好評,可以明顯看出國人對它的認可。這說明,《舌尖上的中國》在公眾對國家的認同構建中著實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一、概念辨析
“一般說來,認同就是指對共同或相同的東西進行確認。認同的過程,就是人們通過他人或社會確認自我身份的過程,也就是在自我之外尋找自我、反觀自我的過程。”[2]通過認同,人們在相互關系中可以增加確定性、建設性的因素。“認同本質上是對自我根源的不斷追尋,對自我身份的不斷追問,是對人類自然家園和精神家園的雙重探究,是對生命意義的終極關懷。”[2]
“文化認同,就是指對人們之間或個人同群體之間的共同文化的確認。使用相同的文化符號、遵循共同的文化理念、秉承共有的思維模式和行為規范,是文化認同的依據。認同是文化固有的基本功能之一。擁有共同的文化,往往是民族認同、社會認同的基礎。”[2]《舌尖上的中國》正是以“食文化”這個中華民族的共同文化構建了文化認同的基礎。崔新建認為,從類型上看,認同包括民族認同、種族認同、社會認同、自我認同、文化認同等多種類型,但他認為這些認同的核心是文化認同。“一方面,是因為在民族認同、社會認同和自我認同中都包含著文化認同的內容;另一方面,認同所蘊含的身份或角色合法性,都離不開文化。身份、角色、合法性,都只能在一定的文化中才能具有意義。即使是與認同不可分割的自我概念,從根本上說也是文化的產物。”[2]
筆者贊同崔新建文化認同的概念,并且認為國家認同也包括在認同范圍之內,而文化認同是國家認同的核心。一方面是因為國家認同中包含著文化認同。比如中國人和美國人在國家認同過程中,不僅僅強調膚色等生理特征的不同,而且中國人更強調“龍的傳人”這一文化概念的認同。另一方面,正如崔新建所說,認同所蘊含的身份或角色合法性,都離不開文化。身份、角色、合法性,都只能在一定的文化中才具有意義。
胡阿祥在《何謂歷史,何謂中國》一文中,分別從地理概念、文化概念和政治概念等方面對“中國”概念的由來、歷史做了梳理。
在地理概念上,先秦時期,“中國已經成為諸夏國家的共同稱號,成為擁有共同地域的專稱”。[3]歷史上,作為地域概念使用的“中國”隨著中國地域范圍的不斷擴大而改變,非漢族建立的國家也往往自稱“中國”。從這個角度理解,地理中國不是哪一族的中國而是各族共有的中國。
文化中國的概念較為寬泛。先秦時期,文化概念的“中國”是一種美稱,是“其人澤聰明睿智,其財則萬物所聚,其禮則至佳至美,是具有高度文明的區域”。[3]文化的不斷進步和對周邊蠻夷的不斷中國化,對周邊國家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這奠定了中國這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形成的思想基礎。
政治概念中使用的“中國”逐漸走向定型是晚清時期。“政治概念的‘中國’較之地域概念和文化概念的‘中國’,更加客觀、更加全面,它是中國概念在新時代的新發展,是中國含義的升華,它充分反映了這樣的史實:中國的歷史是中國的境內各民族——無論文化高低,地域遠近,是漢族抑或非漢族——共同締造的。中國的版圖是由中原和邊疆共同組成的,現代中國是歷史中國的繼承。”[3]
二、從文化認同到國家認同
基于胡阿祥對中國的定義,本文認為《舌尖上的中國》通過對中國食文化的介紹和闡釋,從以下三方面起到了國家認同的作用:
(一)地理中國的認同。中國擁有眾多的人口,也擁有世界上最豐富多元的自然景觀。多元的自然景觀和不同地區的不同氣候為人們提供了最為天然和眾多的食物原材料。不同地區的人們依山傍水生活形成了當地獨特的飲食習慣和風格。在《舌尖上的中國》中,對食材、食物的介紹都會跨越整個中國。
中國廣袤的疆土、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復雜的地理環境和政治經濟環境,深刻地影響著我國區域文化格局的形成,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不同地區的方言。一方面,方言是區別不同文化的最明顯標志。在《舌尖上的中國》中,由當地人介紹美食時,通常使用的是當地方言,體現了紀錄片的原生態特色。方言的使用一定程度上會提高本地區人們對自身文化的認同。另一方面,不同的方言也體現著文化的多樣性和一定文化沖突的存在。“文化沖突固然會引起文化認同的危機,而文化沖突的最終結果又總是強化了人們的文化認同。”[2]因此,使用不同地區的方言,會增加各地區人們對自身所處地域的文化認同,并且進一步增加對不同文化的理解,在更大范圍內認可和包容不同的文化。對于中國這個地域廣闊的國家而言,增進各個地區的文化認可和包容,無疑有著重要的作用。
以鏡頭的跳躍和原生態的語言展現不同地區的食文化,使得《舌尖上的中國》充分反映了中國人以物載情的思維習慣:對于食客來說,能吃到紀錄片中介紹的食物是嘗到了正宗的家鄉味、地方味,而對于觀眾,尤其是遠在家鄉之外的人來說,《舌尖上的中國》留給他們更多的是“看”到的家鄉味以及對家鄉感情的寄托,故土、鄉親、念舊的情感在觀看紀錄片時得到了升華。這種味覺、視覺以及情感上的滿足,為人們增進地理中國的認同提供了基礎。
在《時間的味道》一集中還特別介紹了臺灣西南沿岸的特產——烏魚子。該集從烏魚子的處理、貯藏、烹飪方法上詳細介紹了臺灣的這一美食。《舌尖上的中國》將臺灣食文化和其他省份一樣一同納入中國食文化的行列,以對臺灣食文化的認同凸顯了臺灣和大陸在文化上一脈相承,加深了人們從地理中國的角度認同臺灣,更強化了中國人的邊界意識。
(二)文化中國的認同。不同地域、不同民族有著不同的食文化。《舌尖上的中國》將視角對準最普通的餐桌、小攤、作坊,在鏡頭的選擇上多選擇有中國傳統意蘊的畫面:掛在街邊古樓上的臘腸,餐桌上黃色瓷器盤里的仿豹胎,坐在茶館手拿折扇閑聊的老人們,在長桌宴上為老人祝壽的人們,蒸籠上遮蓋的紅布……在霧氣蒸騰中,若隱若現的是幾千年來中華民族代代相傳的歷史。古樓、瓷器、茶館、長桌宴、紅布,這些明顯具有中國特色的文化符號被運用于鏡頭中。
在介紹美食的同時,紀錄片還加入了對美食相關歷史知識的介紹。例如在介紹饅頭時,加入解說詞為“只有中國是最早使用蒸汽烹飪的國家”;在介紹米粉時,解說詞加入了“中國是世界上水稻栽培歷史最早的國家”的介紹;在介紹豆腐時,解說詞為“中國的豆腐從誕生到興盛,一路走過了2000年”等。對悠久歷史的介紹,使觀眾在觀賞紀錄片時,增加了對本民族歷史的了解,也增加了中國觀眾對中國悠久文化歷史的認同。
在《時間的味道》一集中,對鹽漬、糖漬、油浸、晾曬、風干、冷凍制作方法的介紹,都展現了中國自古流傳下來的對食物獨到的處理方式。在對苗家的糟魚和臘肉作介紹時,解說詞是這樣的:“對淳樸的苗家人來說,腌魚臘肉,不僅僅是一種食物,而是保存在歲月之中的生活和記憶。”紀錄片中的文字語言的運用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視覺傳播稍縱即逝的缺陷,并且使人們在了解這些獨特食物的同時,也加深了對中國不同民族文化歷史的認識。
與其說《舌尖上的中國》是在講食物的故事,不如說它是在講人與人之間的故事。立秋時節貴春和鄰居們一起包餃子其樂融融的畫面,東北鄰家婦女齊心協力做醬坯時忙碌的場景,呼蘭河畔金順姬對母親泡菜的眷戀,以及村宴之前熱鬧的場面,無一不是友情、親情和尊老敬老之情的完美展現。紀錄片通過講述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故事,將舌尖上的食文化延伸到了中華民族孝敬、仁義的文化理念和傳統美德之中。
(三)政治中國的認同。“當代中國是以中華民族為根基建立起的民族國家。”[4]99因此民族的內聚力或者民族的團結對加強中國不同民族、不同個人的政治中國的認同有著重要作用。《舌尖上的中國》對不同民族文化的介紹,使得民族之間、人與人之間加深了對彼此文化的理解與e20b147d840bd51540fe2db925a2d596e446b42c96b6368fac1bb4fba3027ea7認可,更增加了對彼此文化的包容。丹尼爾·貝爾在他的《資本主義文化矛盾》中指出,“對于一個社會、一個整體或一個個人來說,文化是借助內聚力來維持身份認同的連續過程。這種內聚力,是靠延續美學觀點、有關自我的道德概念和展示了這些觀念的生活風格而獲得的”。[5]36而對文化的包容與認可無疑會增加民族的內聚力,增進民族團結。
在《我們的田野》中對侗族、苗族、壯族、藏族不同食文化的介紹,揭示了中國這個民族眾多的國家在食文化上的異同,充分展現了不同民族豐富的文化差異。而在解釋差異性的同時,《舌尖上的中國》挖掘了不同民族的共同特質:自強不息和勤勞智慧。“最初是求生,然后是飽腹,最后是藝術,中華飲食文化在民族生命的堅強旅程中逐步升華,呼應著‘自強不息,艱苦奮斗’的民族精神的塑型。”[6]通過對統一的民族精神的塑造,紀錄片從刻畫人們謀求舌尖上的滿足出發,打造了人們在民族精神上的覺醒和認同。
正如曼紐爾·卡斯特在《認同的力量》中所說,“全球化時代也是民族主義復興的時代。這既表現在對現存民族國家的挑戰,也表現在到處存在的以民族性為基礎的、總是聲稱反對外來者的認同的建構和重構。”[7]29全球化給民族和國家的認同帶來了危機和挑戰,而對統一的民族精神的認同必將增強民族自豪感和認同感,增強各民族對國家的認同。
三、啟示
6428a2a7bf7ae43711c33b261bbed2b4efbe0dfba055677800a144e97e734ae6《舌尖上的中國》從題材的選擇、鏡頭的呈現和解說詞的詳解,不僅呈現出中國人引以為豪的舌尖上的食文化,更展現了中華民族所共有的思維模式、相同的文化符號、共同的文化理念帶來的文化認同,這是《舌尖上的中國》實現從“舌尖”上的中國到地理中國的認同、歷史中國的認同和政治中國的認同的核心。在構建國家認同層面,《舌尖上的中國》有以下兩方面值得借鑒:
(一)強化受眾觀念。《舌尖上的中國》打破了選題窄、小眾化的模式,將內容定位在與每一個人息息相關的食文化上,將鏡頭鎖定在最廣大的普通人身上,以情感上的共鳴傳達紀錄片的內容,這是該紀錄片受大眾歡迎的重要原因。而廣泛的受眾無疑為在更多的人當中實現國家認同提供了基礎。因此,贏得受眾的青睞是紀錄片構建認同的重要一步。
(二)堅守民族特色。通過呈現共同的思維模式、文化符號和民族精神的方式,《舌尖上的中國》以中國題材、中國視角,彰顯了中國文化的自信。這些共同點既是中國各民族之間相互理解、相互認可的基礎,也是全球化時代區別于其他國家、民族的名片。《舌尖上的中國》對民族特色的呈現和堅守的方式,為紀錄片在構建國家認同、樹立國際形象方面,開辟了一條新的通道。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藝術學項目《電視媒介儀式與文化傳播》(項目批準號:09BCO29)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陸曄.媒介使用、社會凝聚力和國家認同——理論關系的經驗檢視[J].新聞大學,2010(2).
[2]崔新建.文化認同及其根源[J].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4).
[3]胡阿祥.何謂歷史,何謂中國[J].新世紀圖書館,2012(8).
[4]何成洲.跨學科視野下的文化身份認同[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5]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6]劉永昶.交融在歷史與現實中的文化訴求——評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J].聲屏世界,2012(10).
[7]曼紐爾·卡斯特.認同的力量[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作者為鄭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12級新聞與傳播專業碩士生)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