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人謝弘微在十歲時,就過繼給了他的一個族叔謝峻。謝峻有個弟弟名叫謝混,他對相面很有研究,在給謝弘微看過后,他不由得感嘆道:“這孩子涵養很深,將來一定會成大器。有這樣的兒子,人生也就滿足了。”不久,謝混的話就得到檢驗的機會。
謝峻因病而死,謝弘微順理成章地繼承了謝峻的爵位,做了建昌縣侯,當然也可以繼承謝峻的家財。但謝弘微只要了謝峻的藏書數千卷,另外要了幾個家臣,對于家里的萬貫家財,一概不要。謝混聽了非常驚異,對人說:“我原來以為我要好好地跟謝弘微分遺產了,沒想到他卻不在意這些財產,但我應該將他該得的送給他。”原來他和哥哥謝峻沒有分過家,現在到了叔侄之間,無論如何要分個清楚了,沒想到謝弘微根本就不蹚這趟混水,一場財產之爭就這樣消于無形。謝混很感動,堅持把謝弘微應得的財產送去,而謝弘微不好拒絕叔叔的好意,只象征性地接受了一點點,其余的一概推辭掉了。
晉安帝義熙八年,謝混因與劉毅結黨謀反而被誅殺,謝混的妻子因為是孝武帝的女兒晉陵公主,沒有被殺,但安帝下詔命她改嫁瑯玡王司馬練。晉陵公主堅決不同意,以死相爭,安帝不再強迫她,但有個前提,就是必須與謝家斷絕關系。晉陵公主胳膊拗不過大腿,只得離家,臨走,把家事全部托付給了過繼過來的侄子謝弘微。
當時人都覺得這下可便宜謝弘微了,謝混家幾世都官至宰相,家里很富足,家有奴仆千人以上,田業十多處。而謝混只生了兩個女兒,都年僅幾歲。謝弘微盡心經營產業,對家事就像任官一樣,收入或支出一文錢,一尺布,都要登記入賬。一晃九年過去了,東晉王朝換成了劉宋王朝,宋武帝劉裕將晉陵公主降號為東鄉君,感念她節操可嘉,準許她回家。一走九年,東鄉君懷著一顆忐忑的心走上返家的路,她不敢想象現在的家是個什么模樣,畢竟謝弘微只是個侄兒,還不是親的。可當她踏進家門時,卻不禁大吃一驚。只見房屋修整,個個都干凈、整潔、寬敞、明亮,跟以前沒有什么兩樣,倉廩里還是跟以前一樣充盈,家里的那些奴仆,各司其職,兢兢業業,一點也不像失去主人管理的樣子。過去的十余處田業,不僅一處沒少,而且每一處的田畝數還增加了。東鄉君十分感慨地說:“當初我夫君在世時特別看重弘微這孩子,可以說有知人之明,他雖死猶生。”
東鄉君回來后,那些親戚們都來看望她,到了東鄉君家,看到她的家業還是如此興隆,當然很是驚異,知道這是侄兒謝弘微的功勞,莫不嘆息,有的還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更令人感動的事還是在十年之后。東鄉君去世后,遺產價值千萬,田園住宅十多處,另外還有會稽、吳興、瑯邪等地謝琰留下的田園財產,僅奴仆就有數百人。當時,無論是官府還是民間,公認家中的錢財應歸兩個早已出嫁的女兒,而農田、住宅、奴仆等,應歸謝弘微所有。但是謝弘微面對如此巨大的財產,依然淡定如初,不僅一無所取,還用自己的俸祿作為費用,安葬了東鄉君。
謝混有個女婿叫殷睿,一向喜歡賭博,欠了一屁股賭債,他聽說謝弘微拒絕接受謝家財產,便把妻妹、伯母以及兩位姑姑應得的財產拿來償還賭債。妻子謝氏受謝弘微的感化,對丈夫的行為沒有任何爭執和異議。謝弘微舅舅的兒子、領軍將軍劉湛看不過眼了,對謝弘微說:“天下事都應該有個是非曲直,而你連殷家的事都不聞不問,還憑什么做官?”謝弘微聽后,只是報之一笑,避而不答。也有人指責他不干涉殷睿之事,是對謝家累世積蓄的財產不負責任,謝弘微回應說:“親戚們爭奪財產,實在是極其卑鄙可恥。今天分得家產無論多少,總不會不夠用,等到身死之后,誰還關心這些呢?”
謝弘微淡看金錢,并不是他富裕得錢花不了。他雖然為官多年,可死的時候,他唯一的兒子謝莊窮得沒有房子住。謝弘微一生最引以為重的事就是品格修養,以清貧為榮,為此他“居身清約,器服不華”,給素來追求奢靡的東晉社會,帶來了一股新風。名士沈約評價他:“簡慢而不失當,淡泊而不流俗,自古以來的所謂名臣,弘微當之無愧!”
在常人眼中,富貴、富貴,富是貴的前提。謝弘微卻不富而貴,因為在他看來,決定一個人高貴與貧賤的不是財富的多少,而是品格的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