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一個人要學壞很容易一樣,政府要濫權,要不負責任,也相當容易。但要真正地“守土有責”,“護民有方”也不困難。
曹天在河南是個頗有名氣的房地產商,不過他更看重自己的詩人身份。但他在全國范圍內的出名,并不是因為他的生意和詩意,一切都源于2011年6月他提要競選鄭州市長。當時他承諾參選成功后任期內不拿一分錢工資、出資一億元作為“廉政保證金”、杜絕城管打攤販和嚴懲腐敗。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此后的一年多時間,自己的命運和之前已截然不同。
競選雄心淪為一場兒戲?
從生活優裕的億萬富翁,到東躲西藏、手機不敢開、身份證不敢用的“逃亡者”,只用一周,曹天就完成了這種身份轉換。讓他感覺很糟的是,這種轉換難以言說——官方對他的“調查”并未公開。
“那都是玩兒的”,談及那場讓他泥身其中的漩渦,2012年底的一個下午,曹天面對來訪的記者,淡淡地表示。“被罰了大概三四千萬。所有的企業,只要嚴格按稅法來查,都會有問題,起碼不規范,”曹天說,“只有一個辦法,靠與官員的個人關系緩沖。”
那件事后,“我一直想回歸,回歸到自然的、不消費的狀態,就像瓦爾登湖那樣的生活”,曹天表示。不過,他仍是一個房地產商,他的公司啟動了一個新的樓盤,但一切都已發生了裂變。
去年6月6日,曹天和一個前香港報人在一個前北大副教授家中吃飯。席間,這名教授問曹天,“這幾年掙錢了,也要弄點大事做做”。曹天說,“那我就競選鄭州市長”。雖然自己也覺得是個玩笑,但“把玩笑開成了不也還行?這畢竟是個改革、嘗試,再說,治理一個區域政府也不是個多大的事情。”
同飲的那名前香港報人隨手就發了微博:著名作家、時評家曹天先生日前透露:自己愿意出資1億元人民幣作為競選資金,參選鄭州市市長。
之后,曹天明確表示1億元競選資金并非“賄選人大代表”,而是廉政保證金,“如果本人當選后有腐敗,則錢自動捐給貧困學生”。他開始在網上公布自己的簡介:曹天,年過不惑,河南開封蘭考縣人,曾就讀于河南大學法律系。有陷囚獄之經歷。酷愛寫作,尤愛雜文。期間曾為張也、呂薇等數十位著名歌手作詞,并出版雜文集多部。同時本人也深度參與了鄭州的房產開發,擁有相對不菲的財富。
曹天當時的狀態是,聽很多人的勸告,然后走自己的路——從2011年6 月6 日發布競選聲明開始,他密集地拜訪各方面的專家、學者,希望從他們那里得到理論支持。無一例外,聽到最多的是贊揚和支持。
曹天當時的想法是,距離鄭州市長選舉還有一段時間,而目前鄭州的市長由副市長代理,法律上還不是市長。他設想,在年底鄭州“兩會”任命之前的這個時間段,他要為自己爭取10萬張百姓選票,在鄭州“兩會”期間遞交組委會爭取成為候選人,然后由代表表決。中央黨校教授蔡霞認為,按照選舉法規定,只要20名人大代表推薦,就可以成為市長候選人。
但自此開始,曹天接到來自各個方面的“招呼”和“壓力”,有好言相勸,有厲聲呵斥,當然還有看似無關的嚴厲處罰。他的公司被稅務部門罰款三四千萬。
此后的幾個月,曹天關掉手機,去茅臺鎮看釀酒,去景德鎮看燒瓷,又去了德國看海德堡大學,參觀當地的中文報社。“外人的眼光是在逃亡,自己的感覺是在重新思考人生。”
“陳立夫給我回過信”
談到參選市長的原因時,他曾說,可能源自文人從政和“治國齊家平天下”的理想。“如果不是詩人,就不會像很多人說的那樣,吃飽了撐的沒事做,才去參與這個事。”面對炒作質疑,曹天稱其在鄭州的影響力足夠了,犯不上炒作達到商業目的,沒意義。
在提出競選市長之前,曹天不上網,不用電腦,自認是個封閉的人。“以為QQ就是個小轎車。有意識拒絕現代化的東西,而且厭倦城市。”為什么?
“因為我是個詩人。”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瞪著,一點也沒含糊。“網上的信息太多、太干擾,詩人要的就是一個敏銳,管它正確不正確。”曹天曾是一個穿著棉布衣服,在城市學生中不敢說話、不敢談戀愛的農村娃,正是詩歌讓他找回了自信和尊嚴。
曹天說:“那時候投稿都不用貼郵票,直接寫上‘稿件’兩個字,全國免費。”1986年,他進入大學,以文會友是當時年輕人交流思想的媒介,曹天給艾青、流沙河等偶像寫信,“艾青雖然是個正部級干部,但他的詩沒有一首是歌頌權力的”。
曹天還給陳立夫寫過信,糾正他的歷史觀點,竟然收到了臺灣寄來的賀年卡,上面有陳立夫的親筆簽名和印章。他還給胡耀邦寫信,表達對官場腐敗的憎惡,不過“現在覺得很膚淺”。
“騙”出一個副廠長
后來,曹天在大學期間因為一起事故被判處了3年有期徒刑。用他的話來說,是從一個理想主義者陡降為一個社會遺棄者,必須自己做出改變。那個時候大學畢業包分配,“如果一切正常,現在起碼是個副縣級”,但命運切斷了他的體制內之路。
1992年,曹天刑滿釋放,但在家里卻呆不住,揣上幾十塊錢直接到了河南大學校長李潤田的辦公室,要求找份臨時工干。李潤田給他出了個主意:“你去找省委書記,他官最大。”沒想到他真去了。出了鄭州火車站,曹天一路問到了省委,但被站崗的武警攔下,“站崗的小伙子人不錯,叫來了排長,排長聽了情況后,只說了一個字:滾!”
但曹天不聽,反正他沒有后顧之憂,也沒的退路。僵持了一會兒,武警叫來了省委保衛處的人。“讓我寫個東西拿去匯報,我不同意,耗了四五個小時,竟然就讓我進了省委書記的辦公室。”曹天說。
當時的河南省委書記是楊析綜,曹天對他說,“你給我解決個工作,不行我就給你打掃衛生”。楊析綜提筆給開封市主管工業的副市長寫了封信,信的內容是建議從關心曹天生活的角度給安排個工作。看到省委書記的親筆信,開封市副市長當時就給南苑節能設備廠廠長打了個電話,說“我給你介紹個副廠長”。
直到現在想來,曹天還覺得吊詭得可笑,“那個副市長肯定以為我是省委書記安排的,當成了一個政治任務”。但這封信,卻實實在在地又一次改變了他的命運。曹天成了一個沒有編制,甚至沒有履歷表的“臨時工副廠長”,但他月工資450元,辦公室、宿舍,甚至肥皂盒都安排好了。
當他穿著西裝、坐著廠長的皮卡車回到老家那個村子里時,村民們驚住了,開始各種揣測政府給這個刑滿釋放人員做了什么,“我對他們的疑問不置可否”,曹天有點得意。
億萬富翁和理想的雙重沉寂
曹天只在副廠長的位子上呆了半年,半年里,他唯一做的就是“尋回尊嚴”。然后他下海,被騙虧本,重回焦慮。但他一直在寫詩,“理想沒滅”。
等到了1998年時,曹天已經積累了將近100萬的資產。這第一桶金的來源包括他在一家明星民營企業的分紅。當他遞上求職簡歷時,這家企業的老板——一個曾經的文學青年——直接讓他做了副總裁。他另外的財富來自幫人打官司,受過刑事處罰的曹天無法再成為一名律師,他主要是“通過社會關系”解決問題。
時代再次吊詭地擁抱了曹天。1998年,曹天成為開發商,中國在這一年啟動了房改,從此商品房成為一座城市的主賓,開發商也成了當下極具政治意味的財富身份。
2008年汶川地震后沒幾天,曹天寫了好幾首歌詞,其中一首《總理保重》發表在《光明日報》上,后來托人找到北京電影學院黨委副書記王黎光譜了曲,交給歌手張也在央視演唱。這無疑成為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有評論說,經歷了常人難有的命運流轉,曹天裂變成了一個矛盾的兩面體,游走在狂放不羈和老練世故的兩極,他也毫不掩飾。“歸根到底他還是不懂政治,這里面水太深。”(綜合《21世紀經濟報道》、《新京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