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遙遠

記得小時候，經常這樣哄祖母，等我長大后，買了小轎車帶你到處去玩。老人每每聽了這樣的話語總顯得非常開心，一個勁地向外人夸她的孫兒孝順。其實，老人也知道這樣的愿望過于遙遠，對于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的承諾，她并不看重結果，她只是喜歡聽孩子那甜甜的話語而已。而我也樂意繼續去編織老人那遙不可及的夢想，以后還要帶你去上海、北京走走。老人在無限的幸福中一把摟住她的孫兒，真乖，奶奶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從來沒想過這一天什么時候會到來，上海和北京都過于遙遠，只是偶爾在課本上讀到關于北京的文章時，才想起自己的承諾，然后傻傻地笑了。比較真實的想法是，什么時候讓父親帶我去城里走走，我所說的城里是觀海衛，在鄉下，許多人都叫觀海衛為“衛里”。我暗自好笑，怎么這么俗的名字，我以為“衛里”是“胃里”。大人們每每說起今天去了一趟衛里時，神色自豪，但又故意語氣平淡，似乎經常在往城里跑。左鄰右坊偶爾也托他們帶點鄉下所沒有的東西來，他們拍拍自己的胸脯一個勁地說沒問題。有時他們也會提到縣城滸山，看似不經意間，其實卻顯得十分突兀，“這東西衛里不好，改天去滸山的時候再給你們帶來。”

滸山對我來說，便沒了任何的概念，衛里倒也能去上幾次，每每節假日前后，父親用自行車帶上一家子，浩浩蕩蕩地向衛里出發了。母親坐在后面，抱著姐姐，我坐在前面的三角架上。其實衛里倒也不遠，半個小時左右就到了，從鄉下出發，走過一段茫茫的田野，突然眼前變得熱鬧起來了，我就知道觀海衛到了。母親在一家店鋪前要了兩個紙包，里面是黑棗或者是豆酥糖，伙計用一張方方正正的草紙包好，上面還放了一張紅紙，寫著諸如四時食品、饋贈佳品等字語，父親付了錢，我們一行四人繼續向外婆家行進。

外婆家在鳴鶴，我們把鳴鶴叫做“場里”。我越發覺得可笑，這名字更俗，鳴鶴原來叫“腸里”。更有意思的是，常有村民說，上午我去了胃里（觀海衛），下午則在腸里（鳴鶴場）。每每此時我會問上一句，“有沒有心里和肺里的？”這樣的發問常惹得他們發笑，我是弄不明白，他們到底笑什么？

那時只知道去遠路只能騎自行車，似乎沒想過能坐上公共汽車。在某一年的一個暑假，一大早，外婆告訴我要帶我去滸山的舅舅家，她已經買好票了。我一聽興奮壞了，居然可以坐公共汽車了，而且去的還是縣城滸山。車上，外婆叮囑我注意這注意那的，我全沒聽進去，就這樣，我第一次來到了滸山。縣城就是不一樣，名字就虎虎生威，滸山就是“虎山”。我好奇地問外婆，滸山再過去是什么地方？外婆說，那里是余姚縣了。“縣”字我們的方言讀“遠”。我暗暗驚奇：這名字起得真不錯，來滸山都已經這么不容易了，余姚當然更遠了。那余姚再過去呢？我繼續問，外婆也終于答不上來了。她只是說，一直過去就到了上海。

終于又聽到了上海，卻沒敢奢望能去上海。在滸山兜了一圈后我又回來了，在走出鳴鶴車站的一瞬間，我竟悵然若失。

母親有時也帶我去外婆家，但基本上是步行，走在遍地野草的田間小路上，我不斷地捉著蝴蝶和蜜蜂，一路上倒也歡樂無限。只是有時實在走不動時，才想起要是自己能擁有一輛自行車該多好呀！

大概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好些同學開始學騎自行車了，然后便像模像樣地上路了，我羨慕不已，趁父母不在家，偷偷地推著父親的那輛26寸的自行車來到了田野上，也不知道摔了幾跤，一個星期后居然學會了。那一年放晚學后的第一件事情是和許多同學一起騎著自行車在各個村落里追逐。浩浩蕩蕩的車隊，大多是高大的笨重的車子，我們鉆在三角架下，扭動著細小的腰，搖搖晃晃地在石板路上前行。好心的路人不斷地提醒著我們要注意安全，但我們全不理會，我們以更加夸張的動作回應他們的提醒，我們就這樣興奮并自豪著。

在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才真正地擁有了一輛自己的自行車，此后的日子便覺得非常有滋味，觀海衛不覺得遙遠了，鳴鶴場也常去。烽火臺上，上林湖畔到處留下我們玩耍的身影。偶爾也怔怔地望著馬路的另一側，幻想著騎車去縣城滸山，可終究沒有勇氣。

然后上了中學，周圍的同學似乎都有了自己的自行車，騎車出去已經不再是一種炫耀了，自行車已純粹成了一種代步的工具。終于也能獨自去滸山了，坐的是中巴車，只是不太方便，先要等上一段時間，湊齊了人數，在鄉間小路上坐三卡顛簸好一陣子，再在國道上等車子。但不管怎么說，滸山已經不再遙遠了，唯一遺憾的只是道路坑坑洼洼而已。

再后來去了更加遙遠的城市——寧波讀書，在我讀大學的第二年，329國道進行了拓寬，出行變得更加方便了，從學校出發，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家。沒課的時候，想家了，就來一趟，吃完午飯，睡個午覺再回學校。這時，也突然覺得上海都不再那么遙遠了。

工作后買了摩托車，還沒興奮起來，身邊的同事陸陸續續地開著轎車來上班了。幾年后，我也加入了有車一族。在閑暇的日子里，我時常驅車出去走走，看看景色優美的大自然，看看日新月異的周邊城市。

如今，奶奶早已去世，偶爾想起自己兒時的承諾，竟覺得非常遙遠了。不再遙遠的是那些童年記憶中的城市，滸山很近了，余姚也不遠了，通往上海的跨海大橋也已經通了，一切都不再遙遠了。

改天，選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駕車去上海那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