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善良
我父善良,我父吉祥,我父硬朗,我父蒼老了
像塊門檻石,藏起一生的坎坷、丑陋和不平事
以最體面的一邊示人
讓壞人不至于絆倒、難堪
讓好人
上一個臺階,成為我家的客人
也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地方,苔蘚長在腳下
我父孤獨啊,今年中秋我看見
老人與老家的門檻石為伴,守著身后的舊屋,和
眼前陰晴圓缺的日子
路過的人都不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們在城里
他的老大和老幺忙著生活
他的老三忙著著書育人
他忙著寫詩的老二,像云,飄來的時候
屋檐都會被他弄濕——這是我對著陰雨的天氣說
的
其實父親一直以為自己很快活
任天上云卷云舒,看門前花開花落
父親始終有個快活的樣子:
我有四個兒子五個孫子,老人逢人便說
傍 晚
低矮的天空已被炊煙熏黑:
越來越黑——
家家戶戶,煙囪的袖口都在伸出黑手;
小村,像被眾人欺侮的黑戶口的外鄉人,
只有眼窩里的雙子星還在
發出求救的光;
那晚的月亮咬緊了牙關,
不肯被全部抹黑,
殘留著淺淺的一彎齒痕……
我不知道此時我的老父親在做些什么
是否還像夜風一樣氣呼呼,發著牢騷
還是像煙囪一樣,熱過之后漸漸變涼
然后守著自己空洞的黑夜
然后再等著我們回家,然后再熱起來
烏篷船——給自己
像受過傷的黑鳥,
只能伸出一只翅膀,飛翔。
天空過于低矮,
低過了臺階,
所以,它只能貼著水面飛。
水,早已被割裂。
所剩無幾的狹窄的去路,
如一副雞腸,
彎曲在一個叫紹興的地方。
不管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