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被陽光弄醒的,早上七點時分,我醒過來時,陽光就斜靠在了床前。這個連綿陰霾的天氣,就一直夢魘般纏著,它把許多原本真實可視的山巒、樹木和海岸線都遮蔽了,讓心靈無法與澄明的物或景對話。我一骨碌就起來了,比較往日動作迅捷了許多,已經許久沒有與陽光擁撫了,就仿佛與遠在天涯海角的戀人好久沒默默地對視一般。我開始準備享受這一天的陽光,興致格外地好,我甚至拿下掛在陽臺上的潔凈的抹布,擦拭著生活中的塵埃。但好些事情你是無法預料,一條信息就仿佛一把浸滿了污水的拖把在我剛擦拭好的生活底板上,涂鴉亂劃。我的侄女告訴我,她的父親我的三堂兄于早上五點多走了。我怔住了,房間里就仿佛多了一截木樁。我好一會兒沒了意識。然而,木樁就是木樁,而不是一棵樹或別的什么活動物,木樁是棵結束了生命的樹,仿佛我堂兄一樣,堂兄已不是過去的堂兄了。緩過神時,我一下子就覺著生活有如一只透明而又精致的玻璃杯,剛才還捧在了手上,現在卻瞬間摔在了地上,碎了,細碎的玻璃片把剛進門的陽光割刈得四分五裂。我的侄女是恰如其分地傳遞信息,沒有哀請,字里行間也沒有一絲威厲。伊壁鳩魯說,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現在,這句話仿佛一個莽漢在我空空的胸膛里蕩來蕩去。我咀嚼出了智者那些無窮的意味。對于我的堂兄來說,生與死,幸與不幸,已隨風而逝或隨塵泥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