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羅的小說里有一種自然的屬性,既親切、溫暖但又讓人如臨深淵,給了人最有力的啟迪。門羅就是這樣一個講故事的高手,在她那東拉西扯,充滿著樸素觀感和觸感,淡淡交代的當口,閃爍著明凈的智慧。她用一種類似剪紙的方式講故事,似乎寫的都是下腳料,瑣屑的事,不成個形狀,然而完整讀下來,卻有著驚人的美麗,而且邏輯上如此嚴密完整。
短篇小說最重大的特點是陡峭,門羅是平淡至極歸于絢爛,這種小說才難寫呢,也考驗讀者的眼力。看似家常,回過味兒來卻幾乎沒有廢筆。
門羅的小說里充斥著各種奇跡,在《匆匆》里,牧師唐恩來看望朱麗葉病重的母親,朱麗葉在大學里主修古希臘羅馬神話,和一個有婦之夫(他妻子相當于植物人)同居,并生養孩子。唐恩給朱麗葉的第一印象像個推銷員,因為朱麗葉不上教堂不給孩子洗禮,兩人發生爭執。
朱麗葉說,我不相信有神的恩典,我們不想讓孩子在謊言中長大。
唐恩說,世界上千百萬人都相信了,你稱之為謊言,你不是太狂妄了嗎?
朱麗葉說,那千百萬人不是相信,只是上教堂罷了。而且還有千百萬的人相信旁的東西,比如佛。
唐恩說,基督是活的,佛卻不是。
朱麗葉讓他拿出證據證明哪個是活的,哪個不是。
唐恩說,你知道亨利·福特二世嗎,世人想要的一切他都有了,然而他每天晚上跪下來向上帝禱告。
——亨利·福特是汽車大亨,這時候,話題已經變得很俗氣了,想想,一個鄉村牧師和一個大學高材生,本來就是不對等的關系嘛。情急之中,唐恩的糖尿病發作了,話說不出來,直打抖,朱麗葉給他倒了一杯葡萄汽水喝,這才緩過來。朱麗葉明白了,這是“散兵坑理論”,在散兵坑里沒有無神論者,唐恩的病需要信仰支持。
然而,朱麗葉的悲劇沒有停步。門羅采用三聯劇的方式來寫這個知性女孩的命運:《機緣》《匆匆》《沉寂》。三個短篇像三個戲劇片段,《機緣》寫朱麗葉有些生冷的羅曼史;《匆匆》的時鐘往后撥了兩三年,這時她剛生了孩子,母親卻快死了;《沉寂》則往后推了十幾年,朱麗葉的孩子長大成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離家出走,徹底拋棄母親。朱麗葉成了女性的李爾王,年老體衰之年,卻遭遇女兒的背叛。這個故事盡管門羅用波瀾不驚的話語描述著一切,不作高聲,但非常高明。
門羅的另一大特色是本色。時下流行的小說不是意識形態化,就是形式主義,要不就是集各種學說或學科之大成,小說成了跨界的多媒體,所謂多元化。而門羅成功地擺脫了這一切,有點讓小說素面朝天的意思。她完全靠細節、筆觸去感知和把握人物。她使故事隱藏在敘事之中,仿佛老祖母在講一些家長里短的事兒,語氣平淡,然而選擇的都是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節點,相逢,相愛,生育,死去,錯過……她這本《逃離》全部以女性為主角,清一色的女性視角,一篇一萬字的東西常常涵蓋了一個女孩悲情的一生。 最重要的,門羅使“女性”由性別而發展成為某種世界觀,她們的忍耐、忠貞以及任性和神奇,使世界變得更加豐饒和成熟。
有天和女朋友約會,看到她手里拿著這本《逃離》,翻了翻,就像被漩渦一樣卷了進去。
出版于2004年的短篇小說集《逃離》,收錄了八個故事,其中《機緣》、《匆匆》和《沉寂》這三篇都是朱麗葉的故事。這些小說的主人公,和作者本人一樣,常常是一些居住在小鎮的女子,在生活的某個片段,她們“掉鏈子”了:卡拉十八歲時在桌上留了張紙條,清晨五點鐘悄悄溜出了家,離開父母,和克拉克去創造屬于自己的生活,如今她又一次把一切扔在了身后,坐上大巴,打算永遠離開克拉克;古典文學女碩士朱麗葉投奔了在火車上偶遇的鄉下漁夫,她的女兒佩內洛普則離開獨自帶大她的母親,一去不復返;格蕾絲有個已經談婚論嫁的男友,有一天,她卻和男友的哥哥出逃了一個下午;若冰看完歌劇回家路上邂逅一位男子,約定第二年夏天她穿著同樣的綠裙子再見,然而從此她再也未曾見過他。沒錯,就是這樣的故事,被中斷的人生,歲月的痕跡,生命的殘酷,這就是艾麗絲·門羅筆下的“逃離”故事里的真相。
她們為什么會在某個時段想把生活“喀嚓”掉呢?《逃離》里的朱麗葉給父母留下的簡短字條里說:“我一直感到需要過一種更為真實的生活。我知道在這一點上我是永遠也沒法得到你們的理解的”,還是朱麗葉,“她又要怎樣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是活著的呢”?這種對“真實”和“存在”的執著,也許便是這些女人們一次次逃離的原因之一。又或許是過去的悲傷、未實現的渴望和一生累積的哀痛造成了這些女性內心的創傷。
艾麗絲·門羅被稱作“女契訶夫”,她確實也像契訶夫一樣,賦予她的主人公們共同的特性。她們身上保持著一點神秘色彩,那些逃離往往急促而至,并無深刻的、明確的心理動機,甚至有些宿命。《播弄》里若冰前去赴約,碰到了丹尼洛的孿生弟弟,他是聾啞人,若冰誤以為丹尼洛早已把她忘記,“穿褲子的東西沒一個可信的”,深受打擊的她啜泣著走開,以后也沒有嫁人,但在近二十年后,她才發現真相。
顯然,他們當時進入的是另外一個世界。一如任何一個在舞臺上虛構著的世界。他們脆弱的安排,他們儀式般的接吻,由魯莽的信心主宰著,他們竟會一門心思地相信一切都會按照設想往前發展。在這樣危險的布局下,只要往這邊或那邊移動一分,事情便會落空。
若冰相信,她和丹尼洛緣慳一面,是因為她穿錯了一條綠裙子?!短与x》里那只象征著卡拉和克拉克關系的小白羊弗洛拉,走失之后再次出現則充滿神秘意味:“霧更濃了,而且凝成了一個單獨的形體,變得有尖角和閃閃發光。起先像一個活動的蒲公英狀的球體,滾動著朝前,接著又演變成一個非人間般的動物,純白色的,像只巨大的獨角獸,就跟不要命似的,朝他們這邊沖過來。”
但她的宿命建立于精準的細節描述和深邃的思想之上。她對于那些女性瞬間的心理描繪無與倫比。仍以卡拉為例,在逃離丈夫的大巴上,她想著到了多倫多以后要做的事,突然意識到,克拉克仍然在她的生活里占據著一個位置。以后她用什么來取代他的位置呢?又能有什么別的東西、別的人,能成為如此清晰鮮明的一個挑戰呢?她的逃離夭折了。而當朱麗葉若干年后重讀她寫給丈夫的信時,一個勁兒地倒吸冷氣,“所有人在發現自我虛構的那些留存下來、讓人感到尷尬的痕跡時,都是會這樣的”。
單以《逃離》中的八個故事而言,門羅強調的是個人的旅程。每個平凡之人,背后均飽含著豐沛的生命,悲傷,寂寞,羞愧,欲望,挫敗與快樂。每個人均不斷面臨生命中的暗夜與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