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一聲“姆媽”

俗話說：丑媳婦早晚要見公婆。我雖然長得不算丑，可是第一次見婆婆我還是十分緊張。只因我那未來的婆婆是以精明、挑剔著稱的上海婆婆，而我是個大大咧咧的東北姑娘。

張皓一再安慰我：“你放心，你這么聰明漂亮，我媽一定會喜歡你的。”我心里還是忐忑不安。

我們約在了一家大飯店見面。走進包房，我眼前不禁一亮，張皓邊上的中年女性，描眉畫唇，一身得體的素花套裙勾勒出她豐滿的身材。不用介紹，這一定就是張皓的媽，我未來的婆婆。

“阿姨好。”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儂好，儂好。”婆婆矜持地點點頭，一雙犀利的眼睛卻從我身上快速掃過。我暗叫一聲不好，我是做室內設計的，今天因為到客戶家看現場太晚，沒來得及換套衣服就趕過來了。我身上那件臟兮兮的T恤配牛仔褲，和婆婆的盛裝相比，實在很不像樣。桌上的菜很豐富，我卻食不知味。這么重要的見面，我生生是自毀了形象。

一頓飯好不容易結束，婆婆優雅地站起身，說：“依依工作很忙吧，連衣服都沒時間換，早點回去休息。”她輕聲輕氣的一句話，卻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我正懊悔著呢，卻見婆婆變戲法似的從包里捻出個塑料袋，纖纖細手隨后一捏，桌上幾塊小毛巾就被收進了塑料袋。我目瞪口呆地盯著婆婆，暗想這是鬧的哪出啊？婆婆還是矜持地微微一笑：“這小毛巾帶回去做抹布老好的。過日子嘛，不能浪費的。”我差點笑出了聲。看來，婆婆也不比我高雅到哪里去呀，這下我們算是扯平了。

不久，我和張皓結婚了。據說婆婆對我總體印象還不錯，除了“小姑娘不太會打扮”之外。

和張皓結婚后，我們名義上是和公婆分開住。可是，婆婆不放心她的寶貝兒子，隔三岔五就要上我們家巡視一番。她來了還不肯閑著，總是拿著一塊抹布，不是這里擦擦，就是那里抹抹，還時不時地幫我們換換床單，做頓晚飯。對婆婆的勤勞能干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婆婆的廚藝我也真心喜歡，尤其是她做的薺菜蝦仁餛飩，想起來就讓我流口水。

可是，婆婆的“好為人師”實在讓我受不了。

“依依啊，我跟儂講哦。”她永遠是這樣嬌嗲的語氣開頭，“女孩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要以為自己年紀輕，就隨隨便便，等老了再保養就來不及了。”她說著，眼神溜過我那簡陋的化妝臺，我立馬一陣心虛。“還有，衣服也不能隨便的哦。我們上海人最講面子，出門一定要穿得體面。”我又馬上聯想起我的衣柜，連套像樣的淑女裝都沒有。這下，我更汗顏了。

婆婆嘆口氣：“你們東北人還有喜歡吃大蒜的習慣吧？那味道多難聞哦。你要注意，出去見客戶會影響別人對你的印象的。”那一刻，我很想大聲對她說，大蒜有什么不好，殺菌消毒，還能防癌。但為了婆媳間的安定團結，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雖然和婆婆有些格格不入，但我還是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和諧，只是沒想到有一天還是爆發了婆媳戰爭。

那天星期六一大早，張皓就去公司加班了。我一個人在家睡到快10時才懶洋洋地起了床。我隨便啃了幾塊餅干，就在電腦前玩起了游戲。我正玩得入神，大門一響，婆婆進來了。“依依呀，我包了點餛飩給你們送過來。”她一邊說，一邊進了臥室。一眼看到披頭散發的我和床上揉成一團的被子，她的表情立刻變了。

給我下了一碗餛飩之后，婆婆開始和我促膝談心：“依依呀，女人結了婚就得有個結婚的樣，以家庭為重。”我低頭，不吭聲。“你也該學點家務，要不然這家搞得跟豬窩一樣。”我突然脫口而出：“我們家是豬窩，那張皓是什么？您又成了什么？”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婆婆的臉色剎那間變得鐵青，她起身拿起背包摔門而去。我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但天地良心，我真的沒有要罵她的意思。我跟婆婆并沒什么大的矛盾，只是有點看不慣她的自以為是罷了。

晚上，張皓回家，臉色很不好：“依依，你就是對媽再有意見，也不能罵人呀。”我小聲嘟囔著：“我沒有罵她。”“你雖然沒有直接罵，但也是間接地罵了，隱晦地罵了。”張皓嘆口氣，“你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還這么不懂事呢？”我張口結舌，為什么東北媳婦和上海婆婆相處就這么難呢？

第二天一大早，張皓就準備出門，說：“依依，你和我一起去看媽吧！”我愣了一下，昨天才和婆婆吵過架，今天回去還不被她罵個狗血淋頭？但這次我學乖了，回道：“我昨天才惹媽生了氣，還是等她消消氣再去吧。要不然她見到我，再氣壞了身子怎么辦？”張皓想想，點點頭。

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定。晚上張皓回家，我特緊張，卻見他拿出一個大飯盒，說：“這是媽特意讓我帶給你的餛飩。”我受寵若驚地捧著飯盒，心里念叨著：怎么婆婆的態度來了個大轉變？

幾天之后，張皓去外地出差。臨走前，他特地關照：“媽說怕你一個人在家害怕，要過來陪你住幾天。”我嚇得連連擺手。張皓瞪我一眼：“傻瓜，這不正是修復你和媽關系的好機會？”我只能乖乖就范，誰讓我有錯在先呢。

下班回家，婆婆已經坐在了客廳里。家里收拾得窗明幾凈，桌上還放了幾樣我最愛吃的小菜。“依依，下班啦？”婆婆熱情地迎上來。我趕緊主動上前認錯：“媽，麻煩你了，上次是我不對。”“哎喲，都是自己人，哪有老的和小的斗氣的？再說了，你不是知錯了嘛，還讓張皓給我帶了一盒化妝品。對了，那盒化妝品老貴的吧？”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原來都是張皓搗的鬼。

晚上，我和婆婆很愉快地吃了一頓晚飯。飯后，我在臥室里設計圖紙，婆婆在客廳里看電視。忽然間，電燈一閃，伴著婆婆一聲驚叫，房間里一片黑暗。

我一邊安慰婆婆，一邊拿了一支手電筒出門。打開電表箱，不出我所料，是保險絲斷了。我又折回來，拿了一根備用保險絲去裝。婆婆一邊給我打著手電筒，一邊感慨：“看來，還是你們東北女孩子能干。換了上海姑娘，這種事情哪里做得來呀。”這可是我第一次當面聽到婆婆夸我，心里那個得意呀，但嘴上還謙虛著：“哪里，哪里，這都是因為我一個人在外面習慣了。”婆婆忽然動了真情：“依依呀，你也不容易。你放心，有姆媽在，以后有什么困難就和姆媽說。”

“姆媽。”我感動地拉著婆婆的手，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