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敬生逮住毛娜和歐強時,一點兒都不生氣。這讓兩人有點兒吃不準,特別是歐強,他都習慣李敬生頭發一根根豎起,憤怒得像頭獅子,最好再把書包揪下來才過癮。可是這回,歐強什么也沒等到。李敬生擺擺手,看意思像是讓他們先走,然后一句話不說地繼續踩自行車……歐強算機靈,趕緊將車騎出李敬生的視線。雖然習慣了李敬生的咆哮,但能躲過一次算一次。
“Teacher李今天中邪了?”毛娜緊摟住歐強的腰,嚼著泡泡糖問。歐強哼了一聲說是不是讓女朋友甩了?
歐強其實有點兒討厭李敬生,因為Teacher李是一個特別死板的人。別的班成雙成對,班主任從來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只有他,逮到一次,教訓一次。小到家庭和睦,成長成才,大到國家安危,社會發展,統統要嚼一遍。嚼到最后,班里的家族關系越來越復雜,歐強甚至想納一房小妾。
李敬生一出校門就看見歐強騎車載著毛娜,毛娜的手臂鉤著歐強的腰,兩人像粘在一起似的。若是平時,李敬生肯定要把兩人揪下來,訓話不足半小時是不會放他們走的。可是今天,他居然擺了擺手,就像這個動作沒經過大腦。這擺手算什么?你們好?再見?好一會兒李敬生都沒想明白。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李敬生近來心情不錯。他非但沒有被女朋友甩掉,相反,還正處于熱戀中。他的戀愛對象是一名女警察。
女警察并不是平日見得最多,戴著船形帽子,穿著藏青制服,時刻微笑,處處謙恭的那種。她平常都是便衣,長袍短褂,層層疊疊的,還有一頭長短不定、五顏六色的頭發,因為她有戴假發的愛好。但李敬生卻不認為這是追趕時髦,他認為這是工作需要。便衣,當然是戰斗在最隱蔽的地方,當然隨時隨地得換裝變臉。
自從交了這個女朋友,李敬生多少有點兒驕傲:和一位便衣警察交往,不是每個男人都有的機會。所以,他很投入,也很專心。他會在每天放學后打個電話給女警察,因為學校肯定比公安局下班早,他正好據此安排約會的內容。如果女警察不接電話,或者回電話說正在忙,他就會乖乖地回自己家。如果女警察說晚上空了,他會很高興。去趟小菜場,買點兒女警察喜歡吃的小菜,親自在女警察家里下廚,搞個燭光晚餐之類,這點兒小浪漫他還是會的。
等女警察下班的那段時間是李敬生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切小菜,覺得菜皮菜葉對著他在笑;他焯排骨,覺得骨血骨肉也在對他笑。自然,他也是一個笑臉。這絕不是吹噓,有一回他提著菜刀去接電話,回廚房路過玄關的整衣鏡,他發現嘴角真是上翹著。
女警察的嗓門挺大,而且還是略帶沙啞的性感音質。打開門又關上門的瞬間,她會大叫一聲:“Teacher李!我回來了!”然后飛奔到李敬生懷里,雙腿一夾,纏到他腰上。李敬生就系著圍裙,抱著女朋友,哄她高興一樣轉上一圈又一圈。一直到轉不動了,他才大喊:“Madam葉,饒命!饒命!”
李敬生叫女警察Madam葉。一來因為女警察姓葉,雖然叫作葉玲瓏,嗲兮兮的名字,但作為一名高中英語老師,李敬生還是愿意叫Madam葉來體現他的專業身份和一點兒幽默感。至于葉玲瓏稱他為Teacher李,則純屬一廂情愿。她認為Madam葉和Teacher李聽起來很般配,卻不知李敬生的那幫兔崽子學生就是這樣在背地里調侃他。但李敬生說不得,因為他不想把學校里那些不愉快的破事帶到二人世界里來。
二人世界里,李敬生更多的是一個侍者,一個聽眾。侍者很好理解,從傍晚踏進葉家開始,他就里里外外一把抓,包括葉玲瓏出差帶回來的成堆的絲襪和短褲,他都不嫌棄地打上香噴噴的肥皂,統統用手搓好,晾好。看著陽臺上一溜粉粉的小短褲,李敬生的嘴角肯定又是上翹著。
當然這個侍者身份還會體現在其他方面,那個方面就是李敬生更喜歡的了。多半發生在葉玲瓏騎在他的腰上不肯下來之后,李敬生就像抱著公主、捧著女皇一樣把葉玲瓏直接抱到臥室里……雖然李敬生是一個侍者的心態,但關鍵時刻他可不是一個侍者的待遇。他絕對是主宰者,只管聽著葉玲瓏的哼哼唧唧。如果李敬生僅僅滿足于這樣一個聽眾的定位,那真有愧于他受過的高等教育,追求高標準嚴要求的生活質態了。他愛聽的不僅是葉玲瓏的哼哼唧唧,還有她帶回來的故事。
Madam葉和Teacher李第一次約會是在一家很浪漫的西餐廳。這是李敬生多次交往女朋友,又次次被甩后得出的結論,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浪漫。總之,這之前的女朋友是白交了,他李敬生三十年是白活了,專修英語也白修了,只學到外國人的鳥語法,沒學到外國人的精髓。這回李敬生學乖了,第一次見面就得給葉玲瓏一個極浪漫的待遇。不過葉玲瓏的出現,頓時讓他嘴唇微張,目光四散,游離到聚焦不起來的地步。
葉玲瓏不該這樣啊,就算不是初見時一身筆挺的制服,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至少也該是優雅的裙裝,唇紅齒白的模樣。而眼前的她,仿佛剛從爆炸現場回來,頭發像憤怒的小鳥一般四處逃竄,眼睛像掉進了涌滿淤泥的深潭,黏滋滋,亮閃閃的。嘴唇和爆炸現場倒還很協調,死灰的顏色。這個模樣既陌生又好像在哪里見過?是上個星期六,在街上捉到歐強和毛娜,毛娜也像這樣被爆炸過,不過又有一點兒不太一樣。
“你病了嗎?”好不容易收起浮想的李敬生終于怯生生地問出了第一句話。
“你才病了呢!”葉玲瓏晃動著修長的大腿坐在了李敬生的左手位。
沒有選擇對面,而是選擇左手位,這讓李敬生很容易注意到葉玲瓏穿著一條短到不能再短的黑裙子,還鑲著一圈小荷葉邊。葉玲瓏的雙腿不僅修長,而且圓潤雪白,這總算讓李敬生感覺到了生機。要命的是,身體的某一部分也有了生機。莫非是空窗期太久,見雙大腿就犯賤?李敬生在格調高雅的西餐廳里咽著口水檢討自己。
“想壞事了吧?”葉玲瓏看都不看李敬生,只顧翻菜單,卻把話咬在嘴里,所以服務生聽不見,而李敬生卻聽得清清楚楚,他居然一下就紅了臉。
葉玲瓏也不征求李敬生的意見,點完兩人餐。服務生一離開她就像做壞事的小孩兒一樣,立即把臉湊到李敬生面前,很近距離地問:“我是不是很漂亮呀?”李敬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被突然襲來的香水味兒刺激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對5號香水過敏?”葉玲瓏突然很緊張,很在意地說,“這可怎么辦呢?莫非以后親近時我都不能用香水了嗎?”葉玲瓏說得眉眼嬌媚,李敬生根本不知道如何對話。而事實上,接下來他都沒有了發言機會,葉玲瓏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故事。
葉玲瓏真像個警察樣兒,有過許多異于常人的經歷。有的警察經歷了也就經歷了,可是葉玲瓏不僅自己經歷了,還要讓別人再經歷一次。所以她的口頭語就變成了“有一次……”
“有一次,我們去一個殺人現場。天!就算我去過那么多殺人現場,都沒有那天的可怕!”葉玲瓏狠狠切下一片三分熟的牛排說,“那個血呀,真是流成了河。那個大腿在這兒,胳膊在那兒……”葉玲瓏拿著餐刀指來指去,李敬生的眼睛就跟著飛來飛去。飛到最后,又回到葉玲瓏的嘴唇上,她嚼著三分熟的牛肉,一滴血被嚼出了嘴角,正停留在那里。
這頓精心設計的浪漫西餐,李敬生不知道吃下了什么。不過他得出一個結論,葉玲瓏一定是個很優秀的刑警,要不她哪能見到這么多慘烈的現場?更讓人欲罷不能的是,那些兇手到底是誰呢?
“你什么時候再約我,我什么時候講給你聽!”葉玲瓏像一個被捧紅的說書匠,賣起了關子。李敬生就這么著了道,或者說著了魔。一個月下來,葉玲瓏再爆炸再另類的造型他也能接受了,這就是一個便衣刑警的個性!
時間久了,李敬生也就記不太清第一次看見葉玲瓏是什么樣子。好像是奧運火炬傳遞的那天,他和全班同學舉著小國旗正在大太陽下等著看火炬。歐強和毛娜又黏在一起,歐強的手還搭到了毛娜的肩膀上。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但李敬生又不能當眾發火。于是他就在人群中擠啊,擠啊,好不容易擠到毛娜身邊,用眼神讓歐強搭在毛娜肩上的手縮了回去。
而葉玲瓏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她穿著筆挺的藏青色制服,一張小臉沒有現在這樣死灰,是白白凈凈的,而且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原來是在指揮行人,然后她就指揮到李敬生身邊。嘴角是微笑著的,目光卻像釘子一樣,把李敬生死死地釘在原地。
李敬生被盯得當時就有點兒發飄,這么漂亮的女人如此專注地盯著自己看,還是一個警花,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待遇。于是他立即記下了葉玲瓏的警號,打算大膽一次,向漂亮的警花發出邀請。
火炬傳遞散后,李敬生沒跟著歐強和毛娜,而是一路跟著葉玲瓏來到了公安局門口。葉玲瓏就要走進大門的剎那間,他迎上前去說:“警察阿姨,我能請你吃個飯嗎?”
第一次約會,葉玲瓏是很爽快地答應了,就在公安局大門口,并且很爽快地問李敬生,什么時間?什么地點?幸福來得太突然,李敬生前一秒鐘想起N個地方,后一秒鐘又統統否決,最后他一拍腦袋說:“周六晚上六點,月光西餐廳。”葉玲瓏又重復了一遍,就算定下了。
為什么要答應李敬生?葉玲瓏心里很明白,她想看看這個男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招。還警察阿姨?他是不知道警察姑奶奶的厲害。
Madam葉和Teacher李的第一次見面絕不是李敬生想的那樣。那天確實是奧運火炬傳遞的日子,全城的警察都出動了,葉玲瓏也被拉到第一線值勤。日頭有點兒毒,葉玲瓏站得心煩意亂,就在這時,她在人群中發現了李敬生。
這個有著濃密頭發的男人,陰沉著一張臉,在一堆女孩兒中間擠來擠去。那些女孩兒卻像丟了魂兒,臉上畫滿五角星,只顧搖著手中的小國旗,根本不在乎這個在她們身體上蹭來撞去的男人。更讓人冒火的是,這個男人的目光從一個圓臉女孩子的上方投射下來,分明在往那個洶涌的地方看。
葉玲瓏當時的任務是疏導交通而不是抓流氓,更何況在火炬即將到來的時候沖出去抓流氓也不合適。于是,她也只有用眼神殺死李敬生。她死死盯住李敬生,心想只要爪子不規矩就給你好看!
李敬生的爪子在火炬離開、人群散去后也沒有動一下。自然,葉玲瓏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心里還挺得意,這個流氓是給自己嚇住了。不過在局門口被李敬生攔住后,葉玲瓏知道遇到了一個很危險的人物,這個流氓看來只有親自來對付了。
葉玲瓏對付李敬生用的第一招是美人計。她把已經夠短的裙子還往腰上掖了一截,故意坐在李敬生的左側。左腿疊到右腿上時,還不小心打到了桌子下李敬生的小腿。第二招是苦肉計。她把所有在地攤文學上看過的血淋淋的故事都講了出來,從不吃生牛肉的她還故意點了份三分熟的牛排,為的就是嚼出點兒血肉模糊的感覺。
第一招好像還挺管用,李敬生一見葉玲瓏就迷迷糊糊的。這第二招還真是苦肉計,李敬生居然問兇手是誰?誰還記得兇手是誰?這是無聊時看的雜志,誰記得這些呢?忍著腹中生牛肉的翻滾,葉玲瓏一不做二不休,說:“你什么時候再約我,我什么時候講給你聽!”
葉玲瓏以為李敬生怕了她,可是她錯了。
李敬生堅定地認為葉玲瓏將是結束他三十年單身生涯的女子,從他看到那身戎裝開始,他就認定了。就算現在幾乎看不見葉玲瓏筆挺的制服,就算葉玲瓏總是弄出個怪異的發型、黑色的嘴唇嚇唬他,就算葉玲瓏嘴里總能冒出血糊糊的大腿胳膊橫飛的故事,他都不在乎。
在李敬生的眼中,葉玲瓏是一個生動的女人。不管什么時間、什么地點,只要兩人在一起,總是聽得見葉玲瓏的聲音和她帶來的故事。和她在一起,李敬生從來不知道冷場是什么意思。他認為他已經全身心地愛上了葉玲瓏這個人,而不再是對她外表的一見鐘情了。
而且他認為葉玲瓏一定也是愛著他的,要不然葉玲瓏一開始怎么會那樣死死地盯住自己,更何況她還和他那樣呢?
那是兩人的第N次見面的一次。李敬生已經請葉玲瓏吃遍了城里所有的西餐廳,實在不知道還有什么浪漫的地方可以消遣。不得已,他說晚上家去吧,自己親自下廚。他感覺到這次葉玲瓏在電話那頭愣了一會兒,但最后還是爽快地答應了。他心里很高興,覺得葉玲瓏能跟自己回家,是兩人關系的一次飛躍。因為他告訴過葉玲瓏,他的父母遠在縣城,他是單住的。
李敬生本來想去接葉玲瓏,為此他還打算不騎自行車,打車去接。但是葉玲瓏說不用了,要了門牌號碼自己過來。李敬生心想這敢情好,自己安心弄幾個小菜。
李敬生自小在外求學,工作后又一直單住,練就了一手好廚藝。再說N次的西餐也把他吃膩了,所以他特別上心地做了幾樣中式傳統家常菜。不過為了營造浪漫的氛圍,他在聽到門鈴響時,關了燈,點燃了桌上的蠟燭。
“那么黑,你嚇誰呀,把燈開嘍,開嘍!”好像這樣的浪漫葉玲瓏并不太喜歡,一進屋就嚷嚷。李敬生納悶了,西餐廳里也就這樣啊,但他還是很聽話地打開了所有的燈。
葉玲瓏今天穿了一雙特別細跟兒的高筒靴子,圓潤細白的大腿全藏在靴子里,一條黑色的短褲把屁股包得緊緊的,很干練。
一進屋,葉玲瓏就東瞧西看,都顧不上說話。李敬生就跟前跟后,葉玲瓏還煩,讓他弄飯去別跟著。李敬生說飯早好了。葉玲瓏這才說了句正常話,那吃吧。
這頓飯吃得不同尋常,主要是主角沒了聲響,這下李敬生就有點兒急,怕是菜不合胃口,還是主角心情不好。其實李敬生回家是特別不想說話,因為在學校都吼一天了。上課的時候吼英文,下課的時候吼中文,如果讓那群孩子搞暈了,李敬生就會和海歸們一樣,活生生地一會兒中文一會兒英文。
這群孩子,哪還是孩子?個個都是人精!李敬生對他們完全可以不這么費心,再說學校本身就不特別冒尖。可是李敬生就是放不下,因為他在高中那會兒就因為沒人管,所以白白丟掉保送重點師范大學的機會,后來高考又沒考好,進了個二流的師范學校,最終進了這個二流的高中。
李敬生一度認為自己高中時走錯的一步,毀了他的一生。一個二流學校的高中老師身份,和重點高中,甚至大學老師的身份怎么也差個好幾級吧。從此他就立志了,一定要在高中,這個最容易犯事的青春期,把孩子們管好。
他相信好人會有好報,上天難道不是送了個警花給他嗎?警花真真切切地就坐在他的對面,吧唧著嘴,專心地剔一根魚刺。
葉玲瓏今天從進門開始就沒打算說“有一次……”因為她不記得上回那長綠毛的裸體女尸究竟是誰扔的,而且下一個被殺死的是誰她也沒了底,索性不說話了。這一不說話,她還真有點兒難受,上了班就是盯人,也沒個說話的去處,好容易逮到個愿意聽她瞎侃的,自己還忘了詞。看來生活十有八九不如意,就好像眼前這個男人,剛開始以為是個色狼,就放個倒鉤把他釣出來,痛扁一頓。可是這個色狼除了愛聽血淋淋的故事,還追著問為什么之外,一直很乖,很聽話。
葉玲瓏甚至在某個時刻認為自己真和這個色狼戀愛了。但是接了李敬生邀請上家的電話,她的心還是一緊,如果真是個狼窩自己豈不是自找?可一轉念,狼就狼吧,自己又有什么沒經歷過?遇到一只狼,最多死得慘烈點兒。總比遇到一只狐貍好,被偷了心,然后要死不活的。
“嗯,上回那個長綠毛的,真是他情人干的嗎?”“色狼”瞥了葉玲瓏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葉玲瓏嘴里含著的一口湯就噴了出來。這算是兩人進屋開始的最大動靜了。李敬生跟著慌亂地收拾殘局,心想還是別說話了,說什么都不對勁。葉玲瓏把這口湯作為結束,說不吃了。末了還補了一句,手藝不錯。這多少讓李敬生把心放回了原處。
葉玲瓏不管李敬生在廚房里忙活,繼續東瞧西看,并且很自覺地翻看李敬生桌上的電腦,突然“咦”了一聲。電腦桌面上有一組熱火朝天的照片,正是奧運火炬傳遞的那天,幾十個男男女女擠在一起沖著鏡頭喊“茄子”。李敬生也在里面,他陰沉著一張臉站在一個圓臉女孩兒的身邊,那周圍一起站著的女孩兒們都好熟悉。葉玲瓏終于想起來,那不正是李敬生“揩油”的一群女孩兒嗎?
“這就是我那一班的孩子們呀!”李敬生系著圍裙悄無聲息地站在葉玲瓏身后。想起那天,他是很甜蜜的。“就是奧運火炬來的那天,也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葉玲瓏回過頭,看見涂滿蜜糖的一張臉,心里突然“咚咚咚”讓誰拿錘子狠狠捶了一下。
李敬生很自然地拉過葉玲瓏,一起坐在電腦前說:“我們班一共五十二個人,我們在一起快一年了……”換作平時,李敬生是沒這個心情在業余時間還提起那幫兔崽子的,可是和葉玲瓏在一起并肩坐著,照片上的一張張臉突然變得親近,變得可愛了起來。
“你知道嗎?他和她是一對兒。”李敬生說的都是甜甜蜜蜜、團團圓圓的事。誰和誰是兄弟,誰和誰是姑嫂,甚至還是老爸和兒子,老祖宗和孫子……葉玲瓏聽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李敬生是高中老師,她會以為這男人一定是個臆想狂。
“現在你明白了吧。”李敬生突然嘆了口氣,開始訴說他和這個大家庭的痛苦關系,“你說這關系亂的,我能不管?不管得出大事!不指望搞好學習進大學了,指不定血脈還得亂掉!這現在的孩子都是怎么了?就從迎火炬那天來說吧,祥云籠罩,他們倆在這么神圣的時刻居然還當眾勾勾搭搭……”李敬生氣憤地用手指戳著照片上的圓臉女孩兒和一個角落里的高壯男生,“幸好我發現得早,這才沒把人丟大了。你說去了多少學校的學生呀,怎么就我們班出這丑事?”
李敬生的話還沒有說完,葉玲瓏就很大聲地笑出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紛飛,笑到最后把頭軟軟地擱在了李敬生的肩上。李敬生是大氣不敢出,怕這氣一出,肩上就架不住了。見李敬生整個人繃得緊緊的,葉玲瓏把頭一仰,說:“你搞清楚這些關系,沒少安排眼線吧!”李敬生脫口而出:“那當然,男生女生里都有……”跟著話一出,氣就松了,兩個人就滾倒在地板上。
葉玲瓏的位置比較舒服,她趴在李敬生的身上,用手撐著腦袋看著他說:“你現在得是個色狼!”這話說完足足有一分鐘,李敬生突然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如有神力相助,一下抱住了葉玲瓏……
這之后李敬生就更加篤定地認為葉玲瓏于他是有意的,否則不會這樣暗示他。雖然兩人的第一次有點兒糟糕,但這不能怪李敬生,就算女朋友找不著,可現在資訊這么發達,自學提高不是難事。更何況李敬生早在高中時就已知道個中滋味,所以一開始表現得相當神勇。葉玲瓏也早就從身上滾到身下,橫陳在李敬生的單人床上,如朵紅玫瑰般悄然待放。
但是葉玲瓏過于長的靴子和過于緊繃的短褲影響了李敬生的發揮。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徹底把它們驅逐出現場。看來葉玲瓏這樣穿著來真是對了,這長靴和緊繃的短褲正是用于防狼。
李敬生好不容易擺脫了長靴和短褲,卻忘記了自己的圍裙,它就這么來回飄蕩在兩人光溜溜的肌膚之上。葉玲瓏給蹭得皮癢癢,睜眼一看,穿著襯衫的李敬生正屏氣凝神……葉玲瓏終于沒忍住,狂笑起來,又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紛飛。但李敬生卻堅持住了,在葉玲瓏的笑聲中完成了一次靈與肉的結合。
當李敬生熟悉了葉玲瓏身體的每一部分之后,他們的交往自然進入了戀愛的常規狀態。
白天是見不著面的,李敬生要面對一個班的學生,葉玲瓏也有工作要做。雖然李敬生認為葉玲瓏是刑警,但葉玲瓏從來都沒提起過。有時李敬生課間突然很想葉玲瓏,就撥通電話。葉玲瓏那頭總是很嘈雜,問她在干嗎,葉玲瓏就說工作唄。李敬生不明白一個刑警難道整天都身處嘈雜,沒個清靜的時候嗎?難道死人的現場也是這般熱鬧?那就一點兒不恐怖了。
李敬生并沒有因此而多慮,心想刑警的世界總是普通人解釋不通的。但有一點他不是很痛快,就是葉玲瓏沒有固定的雙休日。兩人約會大多在他耗了一天嗓子帶點兒疲倦的晚上,雖然葉玲瓏推開家門興奮地問好,李敬生卻也感覺到她的疲憊。
哪天燒高香,葉玲瓏有了休息的周末,她卻只愿意在家呆著,會跳到李敬生腰間不肯下來,惹得李敬生扮色狼。也會在廚房幫著李敬生打下手,做一頓豐盛的大餐。李敬生提議出去轉轉,可以去市郊踩腳踏車,葉玲瓏說太累不干。李敬生又提議要不去坐公車,一塊錢可以從城東轉到城西,葉玲瓏就更反感了,大喊他還讓不讓人活了。李敬生這時候就很郁悶,他覺得自己的提議很健康很環保,對于長年執教的他來說合適,對于辛苦奔波的葉玲瓏來說也再合適不過了。可是葉玲瓏偏偏不領情,她說一休息就特別不想見著人,見著人多就煩。
李敬生是愛著、寵著葉玲瓏的,肯為她洗襪子搓短褲,這個小要求自然也會答應,所以一到葉玲瓏空著的周末就在家陪著Madam。一旦哪個周末葉玲瓏上班,那就是李敬生的天下。他會騎著自行車滿城轉悠,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看看男人、女人,當然也會遇到他的那幫兔崽子。
因為葉玲瓏生龍活虎地加入到生活中,李敬生有些時日沒盯著那個大家族了。班上的整體狀況還好,除了毛娜的兩個小舅子為了誰做值日打了一架,班上的一切都很平靜。
李敬生所在的中學在全市排不進前三,是個二流中學,大學的中榜率一直不高。學生們的家庭環境也參差不齊。有的是完完整整三口之家,有的就是單親家庭,還有的父母長年在外家里就兩個老的一個小的,根本等于真空,最讓他頭疼的歐強就是這樣的真空家庭。毛娜的父母在她上小學時就離了婚,毛娜跟著母親,她母親一個人撐著理發店,也等于沒人管的境地。
一開始李敬生并不認為歐強和毛娜會怎么樣,反正他也沒指望兩人能考上大學。可是自從有一次看到毛娜筆記本里滑出的早早孕試紙,李敬生就像被人點了穴一樣立在那里不能動彈。
他再熟悉不過這種工具了。十四年前的夏天,當那個胸部發育得非常好的文娛委員哭著告訴他兩條杠杠代表什么意思后,他就再也忘不掉這個小紙條的樣子。雖然毛娜除去了試紙的外包裝,就這么隨意地夾在筆記本里,李敬生還是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
李敬生恨歐強就像恨當年的自己,怎么就不能專心學習,專想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想想就算了,還要鬧出人命?李敬生因為那次“人命”成了全校好學生變壞孩子的典型,保送大學丟掉了,高考也發揮失常。那個文娛委員根本就沒有參加高考,在一家小衛生所解決了問題后南下廣州再也沒有出現過。
因為這件事,李敬生對管教學生有了特別足的干勁。自己因為缺乏管束犯下的錯誤,絕不能在下一代身上發生。可是他忘記了,現在的孩子已不是十四年前的他,懂得羞恥,懂得悔恨。現在的孩子習慣用未來的青春買現在的單,從他們班亂七八糟的家族關系就可見一斑。
同時,李敬生對自己那方面的能力也有了懷疑,所以工作后與女性交往,總是謹小慎微。有幾個談得久了,該進入狀態了,李敬生眼里全是印著兩條紅杠的試紙。女朋友們嬌羞地等著他伸出魔爪,他卻一度膽怯了。直到遇到葉玲瓏,這個女人趴在他的身上告訴他“你該是個色狼”。這種幾乎命令一樣的口吻,讓他覺得葉玲瓏就是他的老師,正在教他怎么做。他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在學校后面的小樹林里,文娛委員自己解開了緊繃繃的胸衣。他沒有理由不出手,一把就捉住了它們。
雖然李敬生現在已不再做兩條杠杠的噩夢,但對于歐強和毛娜的問題他還是看得很清楚,他要管,一定要管。特別是高二要分文理班,接下來馬上就是高三。就算高考不行,兩個人還可以參加成人高考,弄個大學文憑還是可以的。于是,李敬生懷揣人民教師的使命感在葉玲瓏不空的周日,敲響了歐強家的門。
這個季節氣溫已是一天高過一天,可是歐強家卻門窗緊閉,還拉著厚厚的窗簾。李敬生敲了好幾響,又在門邊聽了聽,里面像有動靜,可又沒人應。于是他就喊開了:“歐強在家嗎?歐強在嗎,我是李敬生!”喊過一嗓又一嗓,幾個鄰居探頭探腦,其中一位中年婦女還告訴他,這家的爺爺奶奶鄉下有個親戚過世,回老家了,得晚上回來。留了個孫子在家,剛才還聽見說話呢。李敬生更加肯定歐強是在家的,于是他說:“歐強,你不開門我就等著,等你爺爺奶奶回來!”
這句話可能起了作用。半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高高壯壯的歐強擠滿了門縫,輕輕喊了聲“李老師”。李敬生在門外扯了嗓子喊半天,早就熱出了一身汗,想都沒想就推開歐強進了屋。
一進屋,李敬生就覺得不對勁。回想不對勁就在歐強身上,這小子輕輕關上門,直直地看著自己,沒了以前玩世不恭、不屑一顧的模樣。“你過來!”李敬生讓歐強過來,歐強就聽話地走過來。見他低眉順眼的樣子,李敬生又沒了剛才的怒氣,他說,“今天我來主要是家訪,和你爺爺奶奶聊聊。”
“我爺爺奶奶去鄉下了。”歐強話接得很快,像急趕李敬生走。李敬生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那我們倆聊聊。”歐強不說話了,低著頭,心事重重。
李敬生想緩和下氣氛,說天這么熱怎么門窗都關著,開開透透氣,還問衛生間在哪里,自己要洗把臉。李敬生一站起來,歐強就跳過來。他一下跳到衛生間門口,用身體堵著說衛生間壞了。李敬生說不上廁所,就洗把臉,歐強還是不讓,到最后都推搡起來了。
李敬生就火了,心想這孩子怎么回事。再一看歐強,臉漲得通紅,汗珠掛了一臉,他如一面墻一樣立在衛生間門口就是不讓李敬生進。李敬生知道了,衛生間里有事。這事能讓歐強憋紅了臉,肯定是大事。他畢竟是三十歲的成年人,一把推開歐強,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臉色蒼白的毛娜癱坐在地上,大腿根下是一攤暗紅色的血……
120急救車上,歐強一直在哭。這個大男孩兒終于感覺到了恐懼,他一邊哭一邊問毛娜會不會死?李敬生不知道,因為他沒有經歷過。那個文娛委員自己在小衛生所解決了“人命”,他都不知道。
“你有毛娜媽媽電話嗎?”李敬生問歐強。歐強頭搖得像撥浪鼓,他說:“不能告訴她媽,她會被打死的。”這個李敬生倒知道,毛娜的母親雖然沒有時間管毛娜,可管起來還真是不要命。上回毛娜英語連續三次小測驗沒及格,李敬生一氣之下把毛娜的母親叫到學校。第二天毛娜來的時候,嘴角烏青,看李敬生的眼神也是憤憤的,讓他后背發涼。于是,他聽從了歐強的建議。可是一個大男人加一個小男人,怎么伺候這種狀態下的女孩子呢?李敬生立即想到“有困難找警察”,電話就撥給了葉玲瓏。
葉玲瓏的電話很久才通,電話那頭依舊很嘈雜。沒等葉玲瓏開口,李敬生就急急地問她現在空嗎,能出來一下嗎?葉玲瓏倒是不緊不慢問他什么事。李敬生就磕巴了,一會兒說是親戚病了,一會兒又說學生住院了,反正他在電話里說不出個頭緒,只說這事只有葉玲瓏才能幫他。葉玲瓏遲疑了一會兒說過二十分鐘,手上事處理完就過來。

葉玲瓏如約到醫院手術室,看見一個大男人和一個小男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個男人的眼睛都是空洞洞的。葉玲瓏一眼就認出了小男人是歐強,于是笑著說:“這不是歐強嗎?李老師老提到你。”歐強這才集中注意力,他看到一個扎馬尾的高挑美女,正對著自己擠眼睛。因為毛娜的事,歐強反應遲了不知如何接過話。還是李敬生過來做了介紹,他說:“這是……這是……”李敬生也因為毛娜的事愁著下一步怎么辦,一時大腦短路不知如何介紹,憋了半天憋出一個詞“師母”。歐強噢了一聲,跟著喊了聲師母。
葉玲瓏覺著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真逗,正想笑呢,護士出了手術室,沖著李敬生喊:“瞎藥流什么呀,差點兒出人命!”葉玲瓏的笑容瞬間就凝結了,她瞪著一雙大眼睛,像快要把李敬生吃下去。李敬生完全沒顧得上葉玲瓏,和護士套近乎,問現在有沒有脫離危險?還需要辦什么手續?歐強就像跟屁蟲一樣跟前跟后。
待手術室里的人被推出來,葉玲瓏的一口氣才松了下去,躺著的可不是毛娜嗎?這下事情清楚了,一定是歐強做的好事。葉玲瓏對自己剛才過激的反應有點兒吃驚,她一直認為李敬生不過是一個有著“男朋友”身份的男人而已,可以陪玩,陪吃,陪睡。他就像生活中的一件裝飾物,擺著,看著,行,就行了,沒什么特別的念想。可是剛才護士說出那樣的話,當一個女人可能和李敬生有關系時,自己分明是吃味兒了,還是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
葉玲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腹部,手指一開始冰涼冰涼,后來竟然漸漸地溫暖起來。
毛娜畢竟年輕,止血后就醒了。她也知道事情捅大了,看著李敬生抿著嘴就是不說話。歐強也是低了頭,一句話不說。李敬生這時候倒挺可憐這“夫妻倆”,誰沒有犯錯的時候,要拿以往那副嘴臉對他們還真拿不出。
喊葉玲瓏來確實是喊對了。她看毛娜出了手術室,趕緊地買了衛生紙、衛生巾還有一些營養品。毛娜醒后葉玲瓏給她墊上衛生巾,然后又說盡量躺著別動,失血多了還得補補身子。見三人不說話,葉玲瓏憋不住了,問都不說話干什么?等天黑一起吃飯呀?這句話警醒了李敬生,下一步該怎么辦?這毛娜肯定要休息,這怎么能瞞得過她母親?
李敬生清了清嗓子說:“毛娜,事情既然發生了,我看還是要告訴家里。”這話一出毛娜的眼淚就下來了,咬著牙說:“你要是告訴我媽,我現在就跳樓!”李敬生一下結舌了,他求救地看向葉玲瓏。葉玲瓏微微一笑說:“把你媽電話給我。”歐強在一邊悲切地喊了聲“師母……”葉玲瓏還是笑著,她說:“別擔心,我不會讓你死的。不過不給我,你得比死還難受。”
葉玲瓏那警察特有的不容回絕的語調鎮住了毛娜和歐強,甚至李敬生都不知道她葫蘆里裝的什么藥。葉玲瓏終于要得了電話,她就站在三個人面前,一口一個娜娜媽媽的說開了。
李敬生聽到她在介紹說是自己的女朋友,補課的時候看到毛娜,特投緣,想留家住幾天,正好讓毛娜多補習補習。葉玲瓏說得那叫滴水不漏,婉轉動聽,李敬生都相信這是真的了。末了葉玲瓏還說改天要到娜娜媽媽的理發店里,試試好手藝。還問要不要和娜娜說話。后來電話就掛了,葉玲瓏還沒收住笑。
見一大兩小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葉玲瓏說看什么,這是善意的謊言。她讓毛娜真在自己家住幾天,等關鍵的一個星期過去了再回家。還說學校的事就讓李敬生去擺平。
毛娜當晚就在葉玲瓏家里住下了,到她睡著,歐強還沒有離開。李敬生嘆了口氣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歐強看李敬生的眼神很復雜,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但終究只說了五個字:“謝謝李老師。”
歐強走后葉玲瓏就說這孩子不對。李敬生說做錯事了唄,有愧。葉玲瓏呵呵一笑說,他倆肯定不只這些事。李敬生的腦袋就大了,說還能有什么事,他可管不了了。葉玲瓏笑得陰陰的。
毛娜入住葉家多少影響到葉玲瓏和李敬生的正常生活。特別是李敬生,以往無事就往葉玲瓏家鉆。這下可好,難得晚上見面還摻和進毛娜,有時歐強還要來看望心上人,晚上的時光就只好四個人過了。
對于這點葉玲瓏并不在意,反而正如她在電話里對毛娜母親說的那樣,她和毛娜很投緣。毛娜的臉圓圓的,眉眼間和當年嬰兒肥的葉玲瓏還有幾分相像。葉玲瓏覺得她就像當年的自己,懵懵懂懂間,犯下了一個可能會影響一生的錯誤。
兩人睡在一張床上,毛娜總會問她:“師母,我是不是個壞女孩兒?”每次聽到毛娜或者歐強叫自己師母,葉玲瓏總是想笑,但遇到這么嚴肅的問題,葉玲瓏只有先把笑收起來。她會一本正經地說:“當然不是了,你們李老師不是說過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毛娜說那是唬人的,說自己就是個壞女孩兒,說著說著就哭了。
葉玲瓏也不勸她,只是說你這個時候哭只會哭壞身體。又是個壞女孩兒,又是個病秧苗,自己看著辦吧。葉玲瓏說話從不順著人意,總是把最壞的結果赤裸裸地橫在面前,還讓人不得不聽她的。毛娜就止了哭說:“Teacher李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找了這么個漂亮能干的媳婦。”
如此老成的話從十七歲的女孩兒嘴里說出來,葉玲瓏想不笑都難,她就逗毛娜講講李敬生的糗事。毛娜把受了一年的氣就全倒出來了,什么李敬生罰他們抄單詞要一行隔一行不許一手三支筆,還讓各小組換了批作業制造內部矛盾……說了許多,毛娜最后說自己做錯事李敬生沒有告訴媽媽,她從此會改變對他的看法。葉玲瓏就摸著她的頭發,在手里捻了兩圈,讓她別想太多,早些睡吧。
毛娜的最后一句話可以看出小姑娘深深的自責,就像當年自己一樣。可是毛娜頂多算是情到深處偷吃禁果,只是時間不合時宜,但與歐強也不算是太讓人意外。可是八年前的自己,寧可與家人斷絕來往,寧可讓同事嚼爛舌根,也要與他在一起。最后的結果呢,別人全部說中,自己啞口無言。
這樣的大錯犯下來,能保住工作已算不易,還能談什么重新站起來?站起來繼續做那個英姿颯爽的女警嗎?繼續完成事業的輝煌嗎?一失足成千古恨,二十歲的葉玲瓏就領教夠了。她覺得毛娜是幸運的,在大錯釀成時有歐強在,還有師長師母在。可是自己呢,離開最熱愛的刑警隊,在公交車上孤苦了八年。整日里從這頭上來,又從那頭下去,像一只被擠扁擠臭的沙丁魚。
幸好的是,在渾渾噩噩的第八個年頭,遇到了李敬生,終于讓生活有了點兒生機。葉玲瓏原先以為李敬生是個流氓,后來發現其實是個刻板守舊的男人,最近又發現他還是有點兒小壞。特別是毛娜已經住到第三天的時候,李敬生明顯有點兒不高興了。葉玲瓏當然知道為什么,因為李敬生偷偷拍了拍她的屁股,然后撇撇嘴。
于是,一天晚上,葉玲瓏買了點兒熟食讓毛娜自己吃,然后打了個電話給在家獨守空房的李敬生說一會兒過來。葉玲瓏沒等他回話就掛了電話,她不喜歡對方過早的激動在電話里就感覺到。
李敬生的激動是顯而易見的,見面的第一項議程,就是釋放積蓄了好幾天的荷爾蒙。葉玲瓏事后沒有倦意,她沖了杯咖啡站在窗前,突然說:“李敬生,你變了。”還光溜溜躺在床上的李敬生猛打激靈,胡亂穿上衣服,幾乎是跳到葉玲瓏身邊,掰過她的肩膀說:“你說什么?”葉玲瓏笑著說你聽清楚了,別裝傻。李敬生咽了咽口水,結結巴巴地說:“你有什么話直說吧,我被人甩不是一回兩回了。”李敬生很認真地說這句話,眼睛里滿是愁緒,仿佛已經被拋棄。
葉玲瓏有點兒不忍,她問:“你愛我嗎?”
“愛,當然愛。”李敬生肯定地點點頭。
“愛我什么?”葉玲瓏追著問。
“愛你長得漂亮,愛你會講故事,愛你笑起來咯咯咯……”李敬生一直在說,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是葉玲瓏平時一個都沒放在心上的。聽李敬生說著說著,她的鼻頭一酸。
見葉玲瓏這樣,李敬生心里更沒底了。他問我到底哪里變了,是你不喜歡了嗎?
“不管你對歐強他們以前的兇,還是現在他們犯錯時的理性包容,”葉玲瓏說,“我想你一直都是一個善良的人。”李敬生眨巴眼睛,像沒聽明白,又像聽明白了,他嘿嘿一笑:“我怎么著都是為他們好,他們就像我的孩子一樣。”
“你是一個好人。”葉玲瓏抱住李敬生,把下巴枕在他肩上,這樣可以不讓他看見自己早已控制不住的淚水。
這個夜晚之后,葉玲瓏破天荒地答應了李敬生的邀請,一起參加他學校同事的婚禮。以往李敬生不是沒有提過要與葉玲瓏參加公開性的活動,可是葉玲瓏總以太累、太忙為借口推脫。而這次,她卻答應了,讓李敬生開心了好一陣。
那天葉玲瓏打扮得很正常。她穿一條及膝的白色裙子,腰間系著藍色腰帶。黑發披在肩頭,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這竟讓李敬生恍若隔世。
葉玲瓏的言談舉止大方得體,小鳥依人地陪在身邊,這讓李敬生說話的聲音都大了幾個分貝。同事問葉玲瓏在哪里高就?李敬生搶著說,她是刑警,可威風的。葉玲瓏就尷尬地扯扯李敬生的衣袖,而李敬生則全然沒感覺。
宴席間,葉玲瓏問李敬生怎么知道自己是刑警。李敬生說你出過這么多殺人案現場,破過這么多案子,你不是刑警,是什么?別欺負普通老百姓不懂你們公安部門的事,是不是刑警還是看得出來的。葉玲瓏又問你就這么喜歡刑警,哪天我不做了怎么辦?李敬生說,你敢不做,警中之王,我曉得的!
李敬生那天有點兒喝多了,沒送葉玲瓏回家,而是讓葉玲瓏送回了家。葉玲瓏獨自回家的路上,有了點兒心事。
毛娜終于要離開葉玲瓏家了。走的時候,李敬生專程找來歐強,并且叫上葉玲瓏,一起給兩個孩子上課。李敬生說雖然這次自己沒把事情捅出去,但并不是說這個事情就是對的。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一個錯誤。情難自禁可以理解,但也要有合適的時機。而現在絕對不是合適的時機,希望歐強要克制自己,不要老想雜事。當然毛娜也要約束自己,女孩子要知道什么是美和丑。
毛娜一直低著頭,而歐強的表情很古怪,好像急著要表達什么,又在努力地壓制,這般矛盾猶豫下,他的表情都有點兒扭曲了。葉玲瓏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她更加疑惑,上回這孩子就欲言又止,這回又來了,看來兩人的事真是沒完。于是她說:“李敬生是你們的老師,他只管說教。我不是,我是你們的朋友,有什么事都可以來找我,歐強?”歐強一愣神,看著葉玲瓏黑白分明的眼睛,那話就到了嘴邊似的。
“謝謝李老師和師母,我們知道錯了,現在的任務是學習,別的什么也不想。”是毛娜,話說得很響亮,一下就打破了葉玲瓏和歐強之間正在建立的,有可能連通的氣場。歐強眼神暗淡下來。
見歐強耷拉著腦袋,李敬生又來氣了,他說:“我說歐強,你也表個態,別裝個熊樣!”
“有你這么說話的嗎?你別嚇著孩子!”葉玲瓏擺出一副師母的樣子轟走了李敬生。她說孩子們別怕,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并且留了電話給了歐強和毛娜。
暑假之前終于分了文理班。歐強和毛娜一個是理科班,一個是文科班。而李敬生跟著文科班走,不再是歐強的班主任。毛娜的事情發生后,李敬生觀察過他們倆,發現兩人確實收斂了許多,或許兩人以前就是各自圈子里的老大,整個班風都有了好轉。
在文理分班之后,李敬生看毛娜挺正常的,可是歐強就有點兒不對勁,一放學就往文科班跑,還拿自行車載毛娜回家。李敬生心想這小子肯定是死灰復燃。于是和葉玲瓏匯報了這件事,說自己得找歐強談談,不給他敲敲警鐘不行了。好歹熬到畢業,他倆愛干什么干什么。葉玲瓏白了李敬生一眼,說你省省吧,改天約我家里來。你在一邊兒呆著,一句話不許說,看我怎么做老師。
歐強來的時候似乎有點兒預感,進門后一句話不說。李敬生就急了,又拿出以前那一套。葉玲瓏白了他一眼,用眼神制止了他,然后對歐強說:“把你和毛娜的秘密說出來吧。”歐強打了個冷顫,抬眼一看葉玲瓏,氣定神閑,向自己微笑著。如被魔力控制,他說:“那事兒,不是我干的。”
“什么?”跳起來的是李敬生,他一把抓住歐強,說,“你不是她老公嗎?不是你干的是誰干的?”歐強就“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李敬生和葉玲瓏在歐強的哭聲中知道,原來毛娜在上個暑假打工時遇到了一個大老板,追她追得很緊,當然在她身上也花了不少銀子。歐強是喜歡毛娜,雖然老公老婆叫著,但只限于班級里。在現實生活中,歐強根本就沒追到毛娜。他整日黏著毛娜,就怕毛娜給那個大老板騙了。
不要看毛娜年紀小,但絕對是個人精。她一方面享受著大老板的追求,另一方面也沒扔掉歐強,因為她知道出了事只有歐強能幫她。所以,在毛娜發現懷孕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歐強,并且讓歐強去買了墮胎藥,在他家的衛生間里吃了下去。
至于歐強近來的反常,他的解釋讓李敬生都感到這個小男人有情有義。他說:“那個大老板又來找毛娜了,我得看著她,她錯了第一次,不能讓她再錯第二次。”
“是誰?”葉玲瓏先前一直沒出聲,到最后她陰陰地問,“那個老板是誰?”
“是什么回航房地產開發公司的,叫金什么。”歐強撓了撓頭,“好像坐了好幾年牢,剛放出來,綽號叫什么金狐貍……”
歐強的話如同一盆涼水澆到葉玲瓏身上,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
八年前,葉玲瓏從警校畢業,帶著一臉的嬰兒肥。她的父親是官員,母親是大學教授,可以說出身名門,家教甚嚴。就算在男多女少的警校里,葉玲瓏都沒有和男同學有過什么瓜葛。畢業后分配在刑警隊,這是葉玲瓏最滿意的崗位。她愿意做一個女刑警,懲惡揚善,除暴安良。
葉玲瓏是在走訪一個聚眾斗毆案件的關系人時遇到他的。他是一家夜總會的老板,但卻不像影視劇里演的那樣,滿臉橫肉,一身銅錢臭。第一次見面,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拉鏈毛衫,映襯出白凈且輪廓分明的臉龐。他的頭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還帶著一點兒自然卷兒。他的手指修長,打火機在手指間翻飛。
葉玲瓏在筆錄上記下了他的名字金浩杰后,抬頭看了一眼,她看見他正沖著自己微笑,葉玲瓏的臉如同靠近了一杯滾燙的開水。
最先提起他的是同辦公室的程姐。程姐的話開頭很隨意,她問葉玲瓏有朋友了嗎?葉玲瓏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程姐說她有個朋友家的兒子很不錯。葉玲瓏立即搖了搖頭。程姐嘆了口氣說:“你太年輕,很多事情判斷不了。”葉玲瓏至今記得程姐的這句話,她判斷不了。
她是一個警察,還上了四年警校,所以她必須有判斷是非的能力。可是在最令人無法琢磨的情感面前,這個身份真的能賦予她辨別黑白的能力嗎?

第二次和程姐提起他,是葉玲瓏主動的。她說她愛他,他也愛她。程姐的眼睛里分明有種東西在閃爍,可是最終還是熄滅了。她說:“你是警察,他是什么人?你們怎么能在一起呢?”這句話葉玲瓏至今也記著,自己是警察,而他又是什么?
事情最終鬧開是因為葉玲瓏家里安排的一次又一次的相親。百般無奈之下,葉玲瓏告訴父母自己戀愛了,和一家夜總會的老板。這個消息在葉家掀起了軒然大波,葉玲瓏的父親砸壞了家里所有的花瓶。也就在那個夜晚,葉玲瓏逃出了家,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了金浩杰。
葉玲瓏覺得金浩杰真的愛自己,也在于他每次的發乎情止乎禮。所以那個夜晚,葉玲瓏哭著撲到金浩杰懷里。她一直在問,為什么自己不能和他在一起?金浩杰只是抱著她,吻著她,直到筋疲力盡,也沒有回答她。
葉玲瓏被趕出家門后只有和金浩杰住到一起。這次找她談話的不僅來了隊長、教導員,甚至還有局長。不過最能讓她聽進去的還是程姐的話,程姐告訴她金浩杰不干凈,絕不是她想象的那樣。程姐話說完的第二天,葉玲瓏還沒來得及消化,金浩杰就出事了。
葉玲瓏最后一次見金浩杰是程姐安排的。她問他:“你是真的愛我,還是利用我?”金浩杰的眼神很復雜,如一潭被攪亂的池水,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你。”說完話,漣漪散盡,金浩杰閉上了眼睛。
金浩杰被判刑十年。葉玲瓏從此性情大變,她沒日沒夜地工作,熬夜抽煙,通宵訊問,連隊里的男同事都吃不消她。有一回訊問一個搶劫者,那是一個嘴硬的刺兒頭,同組的男同志輪著問都沒問開。葉玲瓏接手了,她愣是沒睡,在訊問室里和刺兒頭面對面三天三夜,終于撬開了嘴。那段時間,誰都怕跟她一組辦案,因為她就像個瘋子。
案件是破了不少,可立功受獎全沒葉玲瓏的份兒。她也不在乎,別人是難辦的案件躲著,她是有棘手的就削尖了腦袋要去。沒多少時日,葉玲瓏的圓臉就變成了小尖臉,面色死灰,異常憔悴。大家都認為她是太拼命、太辛苦了。只有葉玲瓏心里明白,她在金浩杰被批捕的第二天就去了醫院,在冰涼的手術臺上結束了和金浩杰有關的任何聯系。但她一刻都沒有休息,她正用身體的健康來懲罰自己。
這一切卻沒有瞞過程姐的眼睛。一天下午,葉玲瓏剛從訊問室回來,正打算抽支煙,讓程姐一把搶過去滅了。程姐給她盛了一碗湯,吹了吹,說還熱著快喝了。葉玲瓏看見碗里漂著紅棗和蓮子,眼淚就掉了下來。那天,葉玲瓏在辦公室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程姐的眼睛也濕潤著,陪了她一下午。
葉玲瓏終于不再糟踐自己的身體了,可是她卻又染上了一個壞習慣,脾氣越來越壞,對著犯罪嫌疑人就手癢癢。當時公安機關正在整頓執法辦案作風,葉玲瓏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被請出了刑警隊。
其實局里在金浩杰出事后就一直想把葉玲瓏調離原崗,但礙于葉家的門面一直沒敢動。這次事出有因,再不動真的可能要出大事。政工紀檢干部輪番上陣。去了葉家,葉玲瓏的父親說沒這個女兒,你們愛怎么辦就怎么辦。找了葉玲瓏,葉玲瓏愣住了,然后說:“等我把手上的一個盜竊串案辦結了再調吧。”
葉玲瓏就這樣被調入了剛剛成立的反扒大隊,在公交車上開始了她全新的工作。一開始她感到很新鮮,覺得這樣也是懲惡揚善。可是后來發現人一到手,回頭就送訊問組,自己讓別人做個筆錄就完事。最多遇到個扒竊團伙,配合大隊其他同志出個差把人捉回來,竟然完全沒有可能再過過訊問的癮。做刑警最讓她著迷的訊問,就這樣在她的工作中消失了。
那段時間葉玲瓏很失落,她倚在公交車的座位上,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一本《都市風流》,裸體女尸,綠毛斷腿……
李敬生再如何木訥,葉玲瓏連日來的恍惚他還是感覺到了。葉玲瓏在廚房幫著打下手,切黃瓜會切到手指頭。回家時也不再大呼小叫躍上來,而是默不出聲地就出現在門口。一直讓他很滿意的晚間功課,葉玲瓏也很古怪,情到深處時發現她居然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若有所思地盯著天花板。
不過李敬生不知道如何開口,也不敢再問歐強和毛娜的事怎么辦,他只有用更細致周到的伺候來緩解一下心中的郁悶。周五下午三點后是英語教學組的政治學習時間,李敬生知道葉玲瓏最近熱傷風請了假在家歇著,就和組長撒了謊,說是吃了海鮮拉稀,直接就到了葉玲瓏家。
李敬生到了家發現葉玲瓏還在睡覺,他看見床頭柜上放著感冒藥的瓶子,知道吃了藥人犯困就讓她繼續睡,自己系上圍裙,里里外外開始打掃衛生。葉玲瓏常背的一個超大號皮包就擱在客廳的茶幾上,包里的物件散落一茶幾。一定是忙著找藥,真是個馬大哈。李敬生心想著就幫著收拾,這就發現了包里的幾本雜志,一看全是花花綠綠的封面,不是半裸美女,就是肌肉猛男,再看內頁,神秘女子深夜被綁,冰柜女尸為何失蹤……他隨便翻了幾頁居然找到了他一直不知道的長綠毛的裸體女尸是誰扔的。這才發現,葉玲瓏以往和他講的那些“有一次……”竟然大部分都是這些雜志上的。
李敬生想不通,葉玲瓏不是刑警嗎?刑警怎么會講這些地攤雜志上的故事來騙他,好像什么案子都是她破的一樣。李敬生正奇怪呢,身后傳來動靜,一看,葉玲瓏正倚在門邊。
葉玲瓏的嘴角向上揚起,像是在笑,但比哭還難看。她說:“你現在知道了,我根本不是什么警中之王,我和你講的故事都是這些破書上的。”李敬生的腦袋一下就蒙了,他不知道如何接話。葉玲瓏走過來,拿起那些雜志說,“我是被刑警隊踢出去的人。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和一個黑社會的男人搞在一起,我和他上床,我還有過他的孩子……”見李敬生不說話,葉玲瓏呵呵笑了笑,說,“現在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了吧,我就是你所說的那種沒自制力,沒約束力,還不懂得美和丑的孩子。”葉玲瓏把雜志放回包里,繼續說,“知道我現在干什么嗎?我天天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鬼,然后背上我的大包,坐公交車玩。有賊呢就抓賊,沒賊呢就看風景。對了,還看書,不過不是三國,不是紅樓,就是這些惡心的雜志,怎么惡心我怎么愛看,看完了我講給你聽,有一次……”
“你別說了!”李敬生突然很生氣,不是因為葉玲瓏講出那么多他一直不知道的過去,乃至現在。而是葉玲瓏的表情,那么地無所謂,無所顧忌。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是她的愛人嗎?對自己的愛人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連個措辭都不用考慮一下嗎?自己可是撒謊請假來伺候她的。李敬生越想越生氣,他第一次對葉玲瓏那么高聲地說話,第一次摔門而去。
李敬生的氣來得快,消得也快。甚至還沒到樓下,他的氣已消了一半,可是礙于面子,他還是沒有折返。回到家也沒有給葉玲瓏電話。
躺在床上,李敬生細細回想葉玲瓏說的話,那一定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可是誰沒有個往事呢?自己高三那會兒的丑事,葉玲瓏還不知道呢,如果知道了,肯定也會生氣吧。
到了半夜十二點,李敬生還是憋不住了,撥了葉玲瓏的電話,卻沒有人接。李敬生想葉玲瓏肯定也是生氣了。戀愛中的人,誰沒個吵吵鬧鬧的。希望明天一切都恢復正常吧。
讓李敬生沒有想到的是,葉玲瓏從此消失了。李敬生有葉玲瓏家的鑰匙,打開門,屋里一切照舊。從內衣抽屜空出一塊來看,葉玲瓏就像是以往的任何一次出差,拿點兒內衣就走了。不過走之前一定會留個香吻,或者打個電話告訴一聲。這樣莫名其妙就離開,讓李敬生心里有點兒堵。他不停地撥打葉玲瓏的手機,手機里總是一個女人冷冰冰的聲音:您呼叫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李敬生開始走神兒,甚至上課的時候都會說了上句忘記下句。歐強和毛娜是最先發現李敬生反常的人。歐強在李敬生低頭猛打電話、猛發短信的時候,輕輕說:“李老師是不是和師母吵架了?”李敬生猛一抬頭,烏青了一圈的眼睛里閃爍著不安,他笑了笑沒說話。在毛娜班上課時,毛娜會說:“李老師,師母和你吵架,你去找師母單位呀,讓他們領導做做工作。上回張老師家的母老虎不是鬧到學校來讓學校給她做主嗎?你要到公安局去,讓公安局給你做主。”毛娜說得擲地有聲,很有道理的樣子。李敬生啞然失笑,公安局還會管這個事嗎?
雖然李敬生認為毛娜是小孩子說笑,但這確實提醒了他。公安局不就是幫忙找人的地方嗎?葉玲瓏消失了,就得上公安局要去。
李敬生是第二回靠近公安局大門。第一回是主動約請葉玲瓏,那天連公安局門口的門衛看著都可親。可是這回卻是來找人,那門衛的臉他看著就不舒服。當然,門衛對他也很警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問:“你和葉玲瓏什么關系?”李敬生覺得這個問題很隱私,加之心情不好,所以不想回答,他問門衛你看像什么關系?門衛就冷笑了一聲,讓李敬生別激動,做錯了事就該悔改,不要想著報復,公安機關的職責就是這樣子,沒法子,和個人沒關系。李敬生這回真激動了,一個門衛怎么能把自己看成報復可愛的人民警察的不良分子呢?他說他要見人事部門的領導。李敬生想我不找葉玲瓏總行了吧,我找你們領導,我直接把話問清楚。
李敬生在會客室里坐了不到五分鐘,走廊里響起清脆的有節奏的皮鞋聲。進門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警察,穿著筆挺的制服,一頭短發顯得很精干。女警察介紹自己是政工干事,姓程。李敬生深吸一口氣說:“程警官,我是葉玲瓏的男朋友。”程干事聽到李敬生的自我介紹,眼睛明顯一亮,她笑著說:“是嗎?小葉談朋友了?”李敬生心想我騙你干嗎?可是程干事的高興是難以掩蓋的,她突然自言自語地說,小葉也該有個歸宿了。一會兒才回過神問李敬生今天來干嗎。
李敬生清了清嗓子說:“我,我們有了點兒小矛盾。她不見了,幾天幾夜沒回家。”程干事笑了笑說:“她在反扒大隊,有時候會有緊急出差的情況,等我幫你問問。”程干事出去了一會兒回來說,“你看你急的,她真是出差了,去山東了,而且是秘密任務,手機都給收掉了。”程干事的話一出口,李敬生頓時松了口氣。正打算走,程干事叫住了他,問了姓名、單位,還問起他們是怎么認識的。李敬生本不想多說,但看程干事一臉慈愛,就大體說了。程干事又問起兩人是怎么鬧矛盾的。李敬生就結舌了,總不能說為了以前的那點兒事吧。他說沒什么,就是一點兒誤會。
程干事很誠懇地看著李敬生說:“小葉在感情道路上有過波折,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能夠選擇她,就要理解她,包容她。”李敬生點了點頭。程干事又說,“小葉的膝蓋不好,一點兒不能受涼,你要多關心她。”李敬生奇怪了,心想我都不知道你卻知道?程干事見李敬生奇怪的表情,笑了笑說曾經和葉玲瓏在一個辦公室呆了一年多,她是一個很乖巧感性的女孩兒,很喜歡她。
葉玲瓏是在消失了第十天時出現在李敬生的家門口的。李敬生開門見到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正僵持著,葉玲瓏卻一下就跳到了他的身上,緊緊摟住他。李敬生的雙臂在空中定格了幾秒鐘,最終抱住了這個讓他日思夜想的人兒。
葉玲瓏在李敬生的耳邊說:“北縣那塊老林開發了,要專門建個派出所。局里讓我去。”李敬生想都沒想說:“那里有學校嗎?要英語老師嗎?我和你一塊兒去。”葉玲瓏就哭了,哭濕了李敬生半邊肩膀。
葉玲瓏始終沒有告訴李敬生的是,這次調離反扒大隊,被派到老林派出所,完全是因為那天他摔門而去之后發生的事。
李敬生摔門而去,葉玲瓏一下就哭出了聲。她接著就沖下樓,直接到了回航房地產公司,沖進了總經理室。
她終于見到了那個男人,十年的牢獄生涯讓他有點兒發福,但白凈而棱角分明的臉龐卻一點兒沒變。他還是一頭金發,訝異地站立在葉玲瓏面前。他似乎想伸出手,摸一摸葉玲瓏的臉,但看到的卻是葉玲瓏像瘋子一樣,推翻了桌上所有的東西,砸壞了所有的玻璃。他就站在碎玻璃中,一動不動,哪怕四濺的玻璃片會傷害到他。
葉玲瓏最后拿著一片碎玻璃指著他的鼻子問:“毛娜才十七歲!她只不過是個孩子,她有什么可以讓你利用的!你為什么不放過她!”
他面對著碎玻璃沒有一點兒懼怕,他說:“你不覺得毛娜……”話到一半,他的眼睛又如一潭被攪亂的池水,不過直到漣漪散盡,他都沒有把話說完。
110民警到達現場時,碎玻璃還捏在葉玲瓏手中。聞訊而來的政工紀檢部門領導看到葉玲瓏的樣子直皺眉頭,最終還是已調至政工部門的程姐出了主意,她把葉玲瓏接到自己家里,整晚陪著她。
葉玲瓏就這樣在程姐家里住了十天,中間程姐告訴說李敬生來找過她了。程姐說:“看樣子,他是一個不錯的男人,你要好好珍惜。”
葉玲瓏問程姐:“他是個壞蛋,是不是?”程姐知道葉玲瓏的意思,這些天來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就是被這個問題糾纏著。程姐說:“他是壞蛋,你早該忘記他。”
作為一種變相處理,葉玲瓏被調到了新建的老林派出所。那地方遠離鬧市,整日對著大山,是個鳥都不拉屎的地方,當然也沒有什么學校。但李敬生每個周末都來看葉玲瓏,他會下廚,也會扮色狼。
在李敬生送走畢業班后的那個暑假,他把家都搬到了派出所,說要做個編外警察,并且告訴葉玲瓏,毛娜沒有考大學,她嫁給了那個大老板,歐強很郁悶。
葉玲瓏看著遠處,青蔥山林間,繁花點綴,白霧繚繞,一幅不容打攪的靜謐畫卷正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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