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懷疑

《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原作情節非常簡單，主人公昌蓋茲·汗在巴基斯坦第二大城市拉合爾的街頭茶館里，碰到一位美國游客，兩人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展開了一場漫長的對話，告訴對方自己一生的故事。而在同名電影中，這個從未正面出場的人肉錄音筆被賦予了現實的肉身——有名有姓：鮑比·林肯；有職業：天生具有記錄本能的記者，同時也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追隨者。和曾經提名布克文學獎的同名小說相比，印度裔女導演米拉·奈爾大手筆改變了故事的結構，一場有點喋喋不休的獨白變成了一個不斷閃回的精彩故事。如果我們能夠拋開文學與電影互相鄙視的慣性，可以慢慢體會到一個“異鄉人”失敗的尋夢與痛苦的尋根之旅。

巴基斯坦青年昌蓋茲一心想告別舊世界——故鄉拉合爾，18歲來到新世界——美國，就讀普林斯頓大學，以全A成績畢業，進入華爾街一家資產評估公司，深受上司賞識，結交上流社會文藝美女展開一段稍許心酸但極度浪漫的愛情，一個一個臺階已經鋪好，美好的生活藍圖徐徐展開。昌蓋茲的人生從未如此飽滿，他像一切華爾街精英一樣云中往來，精神與物質獲得了雙重的滿足。但就在這時，最關鍵的一級臺階被抽離，圖窮匕首見。

轉折點就是2001年的“9·11”事件。當時故事中主人公昌蓋茲正在菲律賓完成一項超級項目，值得在職業履歷上大書特書一筆，但是當他看到雙子塔轟然倒下的畫面時，卻不能感受到美國人的哀痛，惟有吃驚與隱隱的敬畏。現實當中的導演米拉·奈爾在“9·11”發生的前3天，憑借同樣跨文化題材的《季風婚宴》摘得第一個威尼斯金獅獎，又是一個完美的雙重敘事，如同故事中昌蓋茲的巴基斯坦故鄉與女主人公艾麗卡的曼哈頓生活。

導演米拉·奈爾在導演手記中提到，這部電影的樂趣就在于給人們提供了一個報紙上無法見到的巴基斯坦，“過去幾年中，我們看過很多有關伊拉克和阿富汗的電影，但很遺憾，這些電影無一不是從美國人的角度來講述，而我們的故事中，昌蓋茲和記者鮑比互為鏡像，反射出美國與巴基斯坦（或穆斯林世界）的彼此懷疑。”

這幾組雙重存在讓影片變得有趣和傷感共在，對男主人公昌蓋茲的批判與同情并行不悖，英籍演員里茲·阿邁德掩飾自己純正的倫敦口音，前半段把一個蓋茨比式的尋夢者演繹得野心勃勃、性感又讓人憐愛，而以“9·11”為轉折點的后半段中，他的表現也正如書名直譯過來“不情不愿的原教旨主義者”， 他自以為融入了紐約，融入了美國的主流社會，但他的地位與純正的白種美國人相比要不穩定得多，“9·11”之后，他的外表讓他遭遇了一系列不公正的待遇。

在經歷了一系列事件之后，他從屈辱、不滿、憤怒和疑惑中走出，在心靈上完成了對自己文化身份的回歸——回到故鄉拉合爾成為一名大學政治教師，啟發年輕人自由思考，追逐夢想。在電影中，他拒絕了當地極端穆斯林勢力的拉攏，故事的最后，他失去了一個心愛的學生，但他仍在葬禮上對家屬說，不要復仇，不要詛咒命運，擦干眼淚，為未來祈禱。

值得一提的是，《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配樂非常出色，恢弘壯美，尤以開場的儀式和中間的婚禮場景為最，鏡頭行云流水，大師氣象十足。身為印度裔，導演米拉·奈爾對巴基斯坦這位“西邊的鄰居”充滿好奇和隱隱的畏懼，鏡頭下的拉合爾，“完全不同于它在媒體上的樣子：一個遍布無人飛機襲擊的地方、一個腐敗的溫床。我發現了東方的威尼斯，這是一座精致和美麗的城市”。米拉鏡頭里同樣美麗的還有東西方文化交匯圣地伊斯坦布爾，男主人公在此地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當他坐船橫渡博斯普魯斯海峽，穿過夕陽，鏡頭里神秘幽遠的深藍色畫面美得不可思議，宛如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