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陽傘下一張老舊的課桌,桌子上是五六瓶快要喝完的礦泉水,一張羅列著村委會干部聯系方式的通訊錄,以及兩個卷角嚴重、油膩黢黑的筆記本。坐在桌子前的兩個人,一人身著迷彩服,一人穿件灰撲撲的夾克。
這是“4·20”蘆山地震震中龍門鄉設在鄉政府大院內的抗震救災指揮部。4月22日這天,負責在這張桌子前值守的是龍門鄉副鄉長任德洪和鄉干部樂春燕。在他們身后靠墻立著的一塊黑板上,寫著“物資收發處”幾個大字。
“物資收發”幾乎是這一級指揮部值守人員此時所能做的全部工作。不斷有各種救援物資送抵,也有氣喘吁吁跑過來的村干部索要帳篷。兩名值守的鄉干部負責將各種收發信息逐一記錄清楚。
大院里人聲鼎沸,穿梭往來的部隊官兵、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臉上掛著汗珠的年輕志愿者,以及執著地大聲鳴笛進出的各種車輛。僅僅隔著一張課桌,對話也很難聽清,任德洪不得不一次次探過頭,才能聽清楚來人說些什么。
桌子上的手機不時響起。一只手忙著在本子上記錄的任德洪,騰出另一只手抓起手機“喂”了一聲,似乎對方沒反應,任德洪突然將嗓音放大了幾十分貝,又吼著“喂”。一旁的樂春燕嚇得往后靠了靠。
這是龍門鄉留守的僅有幾名鄉干部,鄉黨委書記楊繼康等人已經散落在全鄉的各個村落展開救援。鄉村在此次地震中創傷最大,也讓基層山區官員們遭遇空前的考驗。
從村到鄉即刻被激活
龍門鄉黨政辦公室的職員小韓,幾乎是癱在了椅子上。他的嗓子已經沙啞得說不出話來。只要一兩分鐘沒人跟他說話,小韓就會合上雙眼,將頭歪向一邊睡去。
在黃金救援的72小時內,睡覺對于這些鄉村干部顯得很奢侈。困難遠不止于此。讓近視400多度的楊萍尷尬的是,她這幾天都是在視線朦朧中度過的。
楊萍是滎經縣新添鄉副鄉長,滎經縣在蘆山縣以南40余公里。地震那天早上,她正在滎經縣城的家里2d44cfc129fca37a0fca16c800942edaaf444d94a5edec5f943235df0ec3f8c2睡覺,突然來臨的劇烈震動把她晃醒了。她翻身跳起來先躲進衛生間,隨后又帶著家人跑到了15樓的樓頂。
新婚不久的楊萍已經有了兩個月身孕,這是她第一次經歷地震,“嚇慘了!”楊萍向本刊記者回憶起那一幕時,依然驚魂未定。震動甫一停止,楊萍就帶著家人迅疾沖下了大樓,“腦子一片空白,光記得樓道里到處都是拖鞋。”
剛沖到樓下,楊萍就聽一旁的同事說,所有的干部要立即返回工作崗位。清醒過來的楊萍不敢回家拿眼鏡、手機,穿著婆婆的一件紅色開衫跑到路邊搭車,趕回了離縣城數公里外的新添鄉政府。
當楊萍回到鄉政府大院時,距離地震發生還不到30分鐘。大院里陸續有人跑了過來,緊急匯聚到一起的民兵正在點名。等楊萍開完會,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震中就在毗鄰的蘆山縣,新添鄉武裝部長姚力集合了30多個民兵立即向蘆山趕去。
在地震最初的幾個小時內,通訊基本中斷,向上級匯報成為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所有的干部開始憑著各自的經驗和自覺組織救援。
陳宇洪對本刊記者說,他是在地震發生一個小時后才跟鄉里打通電話的。作為滎經縣天鳳鄉鳳槐村的支部書記、村主任,他在這一個小時內決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5個村組干部和黨員成立了一個臨時領導小組,每人分包村民小組,疏散村民。
一個多小時后,他見到了負責本村的“包村干部”、副鄉長李萬杰。平時鄉鎮班子成員每人負責一個或幾個村,是基層的普遍做法。
李萬杰說,他是在20多分鐘后趕到天鳳鄉政府大院的。鄉黨委書記陳滋潤30來歲,他告訴本刊記者,他先將趕回來的15名鄉干部分成幾個小組,并交待“包村干部”立即到各自負責的村查看災情。
突入震中
天鳳鄉除了一些村民不同程度受傷之外,并無人員罹難。陳滋潤清楚,立即上報災情訊息極為關鍵,這將成為上級部門決策的依據,但他同樣聯系不上他的上級- - -滎經縣委、縣政府。
此時,地震波及的各個市縣政府也早被攪動起來。震中蘆山縣對全部9個鄉鎮分別安排了一到兩位縣級領導對口聯系,以迅速跟進、統計全縣災情。一個臨時指揮部也緊急成立起來,蘆山縣的政府官員組成了10個工作小組,涉及武裝部隊調遣、交通保障和企業安全、通訊電力燃油保障等方面,根據應急預案展開工作。
搶救生命是第一要務。蘆山縣委書記范繼躍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地震過后僅半個小時就啟動了地震應急預案,并且根據雅安市委書記、市長的電話指示安排力量展開救援。
對遭受7. 0級大地震的山城小縣來說,搶救生命的任務已經超出了一個縣委書記的應對能力。幾乎就在地震的消息通過媒體傳遍全世界之時,范繼躍的上級、雅安市委書記徐孟加,以及四川省委書記王東明、省長魏宏,都已啟程趕往震中龍門鄉。
及至中午,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副總理汪洋的專機也已從北京起飛,向范繼躍治下的蘆山縣飛來。
諸多層面的救援力量源源不斷涌入蘆山。
應急預案同樣在毗鄰蘆山的滎經啟動。在獲知震中距離滎經僅50公里后,多路救援力量緊急趕了過來。讓滎經縣委書記蔡中頗感驕傲的是,在通訊中斷的情況下,包括休假人員在內,所有機關干部都趕回縣委縣政府領受任務。
在迅速展開滎經縣內救援工作的同時,滎經抽調了精干力量趕往蘆山支援救災。蔡中介紹說,地震發生40分鐘后,從滎經出發的礦山救援隊就已趕往龍門鄉,這是最早進入震中的外來救援力量。
這天10時許,正在縣城的滎經縣委副書記胡雷趕到縣委武裝部,安排人員騎車、跑步,將預備役民兵召集到縣委武裝部集合,100余人的緊急救援隊伍迅速趕往蘆山縣城的指揮部報到。
胡雷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他和滎經兩位縣委常委- - -常務副縣長駱志強和武裝部長楊永東在領受任務后,率領著這支民兵隊伍迅速趕往蘆山縣思延鄉救援。
胡雷在蘆山支援了整整三天,直到22日晚搜救基本結束才撤回滎經,參加當晚舉行的抗震救災指揮部會議。據胡雷介紹,搜救第一天,民兵一度喝不上水,好在成功搜救出8人,其中6人生還,這讓他頗感安慰。

我是這里的縣委書記,現在聽我的
胡雷率隊在蘆山緊急救援時,滎經縣委書記蔡中和縣長高福強上了僅有兩車道的滎天路。
地震發生后,從雅安通往震中蘆山的國道318線因塌方被阻斷。繞道滎經,由滎天路前往震中蘆山,成了通往災區的唯一“生命通道”,保障其暢通成為至關重要的緊迫任務。
天鳳鄉就處在滎天路上。地震過去3小時后,漸趨擁堵的公路讓陳滋潤壓力陡增。他迅速組織全鄉的50多個民兵上路,攔阻本地車輛,勸導擁在道路兩旁的村民離開。
20日一整天,滎天路臨時改為單向通行,所有救援車輛經此急奔震中。然而,不幸依然發生了。12時40分許,一輛載有17名官兵的救災車輛在滎經出城后不遠的新添鄉境內翻下山崖墜河。
蔡中趕到出事現場時,路口已被堵死。新添鄉的民兵、志愿者和衛生院的醫護人員趕了過來。楊萍得到消息時已是下午1點多,她剛從山上查看災情回到鄉政府。突發事故加劇了現場的緊張氣氛,軍車、搶險工程車、救護車、志愿者的車輛扎堆,所有人都在出謀劃策、熱心施救,混亂進一步加劇。
蔡中當即站出來,對焦急萬分的部隊首長說:“我是縣委書記,現在這里歸我指揮。”
來不及商量,他指揮現場的救援力量迅速營救翻下山崖的戰士。緊急開辟出救援車道已不可能,滎經縣長高福強抓住老鄉拉過來的平板車,將救上來的戰士抬上去,沿著車輛間的縫隙跑了近兩公里才送出來。
現場指揮的滎經縣領導決定緊急征用趕往災區的救護車,掉頭將轉運過來的戰士送往醫院。
幾乎是從那一刻開始,當地的縣鄉干部一直盯守在滎天路上。這本是設計能力一天通行1000輛車的縣鄉公路,地震發生當天竟通行了超過3萬輛車。
全國各地的各種救援力量依然持續不斷地涌來,蘆山抗震救災指揮部和滎經縣不得不在高速路的滎經出口設卡,將所有與緊急救援無關的車輛、近2萬人次勸返。
3天后,《瞭望東方周刊》記者在滎經縣抗震救災指揮部見到一身迷彩服的蔡中時,他講起這一幕,對當地鄉村干部和村民自發趕來營救的情景由衷感慨。“這是基層組織建設加強的結果。”他認為,緊急狀況下,地方行政系統的迅速激活是最關鍵的保障。
“干部們可能真的管不過來”
一時的混亂終究難免。4月22日中午,幾位身著制服的救援人員來到龍門鄉抗震救災指揮部的辦公桌前。來人告訴任德洪,他們是國家農業部某處長帶隊的動物防疫技術人員,詢問地震中哪些地方有震死的豬、雞、鴨。
任德洪抬起頭看著滿懷期待的處長,想了一會兒,現場叫住一名村民,“你們問他吧。”
就在距離龍門鄉指揮部不到兩公里的古城村任家崗組,村民汪建和十余位村民擠住在路旁的窩棚內,看著腳下穿梭而過的救援車輛發呆。這已是地震發生后的第三天,汪建還沒有見到過鄉里的干部,村干部也是匆匆見過一眼。
地震發生時,他正打算開車前往成都跑運輸。趕回家時,9個月大的兒子受傷了,額頭被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石塊劃破了皮。幸好并不嚴重。汪建抱著兒子趕到鄉政府旁的衛生院,簡單包扎后返回家里。
他們見不到鄉村干部,也見不到急需的帳篷。飲用水沒有問題,他們還從開裂的房屋內搶出煤炭灶生火煮粥。相熟的幾戶人家在路旁支起了窩棚,十幾個村民容身于此。
“干部們可能真的管不過來吧。”汪建說。他對本刊記者唯一表示的不滿是,兒子吃不到奶粉。汪建說,這幾天他先后幾次跑到鄉政府索要奶粉無果。
類似的需求并不在少數,有的解決了,有的仍在等待。翻開任德洪攤在課桌上的筆記本,一頁紙上寫著龍門鄉另一村的居民馬斌“有嬰兒,9個月,無奶”,末一句記錄著解決辦法:“送4盒牛奶。”
找到指揮部的除了村民,還有汪建尚未見到的村干部。一批帳篷運了過來,任德洪忙著登記的同時,一名紅星村的干部湊上來:“先送我們村!”任德洪顯然和村干部很熟悉,但他拒絕了:“要先送到古城村中去,他們缺的比你們多。”
帳篷中的指揮部
蘆山縣抗震救災指揮部設在縣交警大隊院內。每天晚上,龍門鄉黨委書記楊繼康等各鄉鎮的干部,還有縣直部門人員都會聚在這里,匯總當天救援情況,領受次日的救災任務。
很難說蘆山縣抗震救災指揮部具體成立于何時。地震發生當晚10點,縣委書記范繼躍就召集所有縣級領導在帳篷內開會,一個臨時指揮部成立起來。
各種公文也在地震次日出現。一份標為第一期的指揮部“工作動態”發布于4月21日,詳細列出了各工作小組的領導名單。隨后,蘆山還發布了一份蓋著縣委縣政府公章的“紅頭文件”,宣布正式成立抗震救災指揮部,幾乎所有縣級領導的名字、手機號均列其上,分頭負責各個工作小組。工作小組也從臨時指揮部階段的10個擴充到13個,名稱也明顯更加規范。
文件是政府有效運轉的證據。4月22日晚的指揮部會議,已經轉到了臨時搭建起來的板房內。這應是整個蘆山最早搭建的活動板房之一,只是容量有限,一些參會者得坐在板房外的長條凳上,被叫到名字時大聲答“到”,起身站到板房門口,探頭聆聽縣領導的指令。
有工作人員抱著一大摞打印好的文件挨個分發到與會人員手上。文件里有錯別字,還有標號錯誤。
縣委書記范繼躍在蘆山工作多年,他的身影隨著中央和省市領導出現在各種鏡頭中。領導他的是更高級別的雅安市和四川省抗震救災指揮部。各種救援力量和志愿者大批涌入蘆山,很多并沒有經過蘆山縣指揮部。每天晚上的指揮部會議是范繼躍等縣領導發揮指揮作用的主要平臺。地震第三天晚上的指揮部會議上,蘆山縣領導高聲強調要“讓黨旗高高飄揚”。
4月23日一早,蘆山縣飄起細雨。早上8時許,范繼躍帶人去了一趟縣體育館安置點。“躲雨沒有問題。”回來后他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帳篷條件艱苦,很多災民的被褥已被浸濕。范繼躍說,他關心的還有廁所。在安置點和很多破損建筑物的墻角,污物遍地。范繼躍說,指揮部已經在規劃安排挖掘臨時廁所了。
各種自發集聚災區的志愿救援力量,讓地方指揮部有些撓頭。任德洪無數次地抬起頭,向運到的每一筆救災物資和每一個跑來詢問的志愿者說著謝謝。
一名穿著牛仔褲、白T恤的小伙子靦腆地告訴任德洪和樂春燕,他有一輛小面包已經開到了指揮部,可以幫忙運送物資。門外道路上擠滿了軍車、救護車,以及志愿者車輛,很多志愿者也參與疏導交通,但依然是滿耳嘈雜。
蔡中曾在滎天路上碰到幾名志愿者開車裝著礦泉水和方便面等物,想送往蘆山。蔡中上前勸解,說滎經也是重災區,設有物資轉運中心,可以放在這里用大車統一轉運過去,但“他們一定要堅持自己送到震中去”。
在蘆山新縣城的街道兩旁,礦泉水堆積如山。胡雷帶著民兵在現場救援的第一天,礦泉水曾是他們最緊缺的物資,但是從第二天開始,救援者們急需的顯然已經不是幾箱水了。
政府仍需科學引導救援
救援不能光憑熱情,這是連續參加了汶川地震救援和此次蘆山地震救援的志愿者周虎城最大的感悟。在他看來,民間力量不可能替代政府在抗震救災中的主體作用,志愿者奉獻熱情的底線是“不要給政府添亂”。
據蘆山縣政府辦等部門官員向本刊記者透露,政府科學引導救援與第一時間投入救援同樣關鍵。上述官員認為,某些時候政府的救援行動與民間救援力量產生沖突,一些既有部署出現過被媒體報道和微博等新媒體擾亂的情況。
蘆山地震造成的傷亡遠沒有汶川地震巨大,但據多方面救援力量向本刊記者介紹,這是一次幾乎與汶川地震同等規模的救援行動。當地政府官員表示,蘆山、寶興、天全、滎經等重災區交通不堪重負,無序狀態加劇,嚴重制約了現場救援效果。
一位專注于政府應急管理研究的四川黨校學者也向《瞭望東方周刊》表示,政府應急救援之時,應先盡快確定災害規模,第一時間確認需要哪些種類的救援力量。
不過,被認為存在一定的過度反應僅僅見于震中蘆山。天全縣等地的官員有些不滿的是,救援力量幾乎都投向蘆山,而沿途受災也較為嚴重的天全、滎經等地的多數鄉村,見不到核心救援力量、熱心的志愿者,以及充足的救援物資。有官員認為,也許不該一開始就把地震稱為“蘆山地震”,“直接叫雅安地震就好了。”
這可能影響到國家、省市等上級政府對災情的評估,并繼而決定哪些區縣被劃入重災區。對于這些經濟不太發達的山區小縣,國家對災后重建的投入和扶持,將是地震后短時間內改變面貌的現實機會。
在“生命通道”沿線的滎經、天全等地鄉村,本刊記者沿路走訪時看到的是矗立著的“廢墟”:房屋外表完好、內墻倒塌、天花板震落的情況較為普遍。雖然沒有大量人員死傷,但房子仍需拆除重建。這正是此次地震與汶川地震的顯著區別之一。
在黃金救援72小時結束后,災區將迅速轉入繁重而復雜的過渡期安置和災后重建規劃。
“地震后很快能有帳篷住是‘感恩’,三五個月要是還住在帳篷里,就可能產生怨言。”這將是災區地方官員面臨的又一復雜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