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第三附屬醫院生殖醫學中心副主任劉平,曾經接治過藥物導致的六胞胎孕婦。當時孕婦已懷孕超過八周,且身體狀態不好。
“在這種情況下施行減胎手術,一次減掉四個、五個,風險太大,只能分批次,每次減掉兩個。但是這樣一次一次地刺激子宮很容易導致流產。”劉平最終建議病人和家屬選擇全部放棄。
然而,即使反復對就醫者和家屬做動員工作,就醫者依然堅持要做減胎手術,希望能夠保留一到兩胎。“最終還是都掉了。”劉平說,這個例子充分說明未控制好用藥,會導致嚴重后果,“作為醫生,我們不希望胎兒冒這些風險,而且有些是未知的風險,所以建議就醫者都放棄。但是就醫者覺得好不容易懷上了,就希望能保住。”
與統計數字上體現出的多胞胎增長相比,相應不良反應的發生也正在藥物服用者群體中擴展。

多胞胎后遺癥
北大婦產兒童醫院生殖中心副主任醫師徐陽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目前中國育齡夫婦中不孕癥的發生率接近10%。在這部分人群中,又有30%的不孕癥是由女性排卵障礙造成的。這些人都需要誘導排卵,就可能要用到促排卵藥。
“近年來,多胎出生率確實有上升的趨勢。”徐陽坦言,現在輔助生殖技術的比例是增加的,尤其是做試管嬰兒的群體,雙胞胎出生率比較高,“隨著助孕技術的應用人群越來越多,成功率越來越高,多胎妊娠也就越來越多了。”之前十幾年罕有報道的“人工多胞胎”,近些年屢屢見諸報端。
“做試管嬰兒的患者,如果一次放進子宮兩個胚胎,且兩個都懷了,就是雙胞胎。如果放入胚胎數少,懷孕率會比較低。試管嬰兒技術的平均妊娠率約為40%。目前做試管嬰兒的患者差不多30%會懷上雙胞胎。”劉平說。
不過劉平介紹說,由于該類藥物作用較強,一旦患者孕有三胞胎或更多,醫生就會建議其施行減胎手術,減至雙胞胎或者單胎。
正規醫院為病人使用促排卵藥物,醫生應嚴格控制劑量,一般以單卵泡和少數卵泡發育為目的。假如病人發生過度反應,比如一次排出4個卵泡,該周期就要停止,否則就可能導致多胎。
徐陽說:“要跟病人說清楚,減胎術對她們也是有風險的,為避免多胎和過度刺激的風險,不宜在當月懷孕。”
“如果服藥劑量大了,雖然優勢卵泡會發育,但同時也會造成子宮內膜變薄,這樣也會造成不容易懷孕的后果。就像土壤薄了,作物肯定不容易生長。”濰坊市人民醫院生殖醫學中心主任馬華剛向《瞭望東方周刊》解釋說,如果長期服用藥物刺激卵巢,就可能造成卵巢病變,所以一般病人很少超過3個療程。
“我們不提倡病人自己服藥,一定要在醫生的監控之下,按時按照劑量進行用藥。”馬華剛介紹,在他們監控下的病人服藥,一般按照最低劑量服用,服藥后通過B超手段進行檢測,通常會產生一到兩個優勢卵泡。一旦檢測到優勢卵泡數量超過3個,醫院方面就會嚴格進行控制,安排病人不要在該療程同房,以避免發生多胞胎的結果。
“當然,這個要看服藥的目的是什么。”馬華剛說,他就接診過自己帶著“多仔丸”就診的患者。“如果不在正規醫院和醫生的監控下服藥,實際是非常危險的,我們無權追查他們的藥物來源,所以只能勸說患者謹慎服用。”
過量服用催排卵藥物后,更多的優勢卵泡被生產出來,服藥的女性如果不選擇及時就醫,三胞胎甚至更多胞胎的情況就可能出現了。
“如果就醫更早,在懷孕8到10周期間,多余的胚胎也可以通過技術手段進行摘除。”馬華剛說,技術手段雖然并不復雜,但是摘除的風險同樣很多,比如造成剩余胎兒的問題,引發所有胎兒的流產等。
部分個人機構或者私立醫院用“雙胞胎樂園”等名稱吸引顧客,讓馬華剛非常反感,“實際上是夸大藥物的作用,迎合了那些覺得一個孩子太少的人的心理,誤導和誘引他們通過這個方式去冒險。這是不負責任的。”
“多胎在孕期的生長,可能相互之間會受到影響,或者發生早產的風險比較高。特別是低體重兒的出生,對孩子的將來還是有一些影響。” 劉平說。
“全方位風險”
早在2003年,衛生部就修訂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人類精子庫相關技術規范、基本標準和倫理原則,明確規定:對采用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后的多胎妊娠必須實施減胎術,避免雙胎,嚴禁三胎和三胎以上的妊娠分娩。
35歲以下不孕婦女進行第一次助孕周期最多只能植入兩個胚胎,35歲以上則為三個。“一旦發現這個人是三胎懷孕,必須在早期接受減胎。”徐陽說。
一次妊娠子宮腔內同時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胎兒,稱為多胎妊娠,其實在醫學上屬于高危妊娠的范疇。
作為中國大陸首例試管嬰兒和GIFT嬰兒的主要參與人員之一,劉平深知多胎妊娠的風險,“對孕婦來說,高血壓、糖尿病、水腫、子癇前期等,這些跟妊娠有關的并發癥,在雙胎妊娠期間都會明顯增加。有些并發癥比較容易發生在高齡孕婦或肥胖孕婦身上,如果是雙胎妊娠,即使孕婦年齡不太大,也不太胖,也容易發生這些并發癥。還有,最嚴重的就是早產,甚至大月份流產。”
對孕婦來說,雙胞胎的早產幾率已經高達70%左右。“早產兒容易發生的疾病很多,如先天性視力障礙、視網膜剝脫、大腦脫氧等,如果呼吸出現問題必須進入重癥加強護理病房進行救治,而且即使救活了也可能留下后遺癥。”劉平說,多胎妊娠導致發生早產的風險更高,這些問題的發生幾率也就隨之提高。
對于多胎問題,西方國家與中國有不同的認識,“西方大部分人不愿意生育多胎,不論是從醫療保險,還是從孕婦本身考慮。”劉平說,救治多胎妊娠導致的早產兒費用非常高,而且養大這些早產兒也很不容易,遠不如一個一個地生。
通常西方國家能正確認識這個問題,即使需要使用注射類促排卵藥物,也寧愿用低劑量,“但是我國很多人則希望能一次生育兩個孩子,他們可能沒有見過受早產影響而出現缺陷的孩子,只是看見那些非常健康可愛的雙胞胎。但是如果你見到了早產兒,知道其中的風險有多大,可能想法就不同了。”
另一個事例的夫妻雙方都是醫生,在北京某家醫院做了試管嬰兒,生下一對雙胞胎早產兒,劉平說,孩子是放在ICU里搶救了一個月才領回家,花費高達幾十萬,“他們后來說,想起這對雙胞胎的救治過程就覺得后怕,那種煎熬讓人受不了。”
劉平說,多胎妊娠以對早產兒的風險為主,孕婦的風險都是并發性的,但孕婦的健康也會受損,比如多胎分娩可能導致子宮大出血。
“任何藥物都會有副作用。為了降低副作用,要看對病人的適應癥的選擇和劑量的把控。比如PCOS多囊卵巢綜合征的患者很容易過激,在這種人身上用藥,醫生可能已經很小心了,如選擇高純度藥物、小劑量藥物。”徐陽說,“即使這樣,患者依然會有過度刺激的發生,這屬于患者的過激反應。”
徐陽介紹說,醫生一般希望一個排卵周期能獲得12到15個卵子,但是個別的病人會反應非常激烈,相同藥物的劑量下,可能會有30甚至40個卵子。
如果有過多卵子同時生長,病人的卵巢就會變得非常大,病人就會出現不良反應,乃至出現腹水或胸水等,出現凝血功能障礙,以及各臟器的衰竭,“這么多年國內外也有過一些報道,最嚴重的過度刺激還可能會引起病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