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北京搶劫一家銀行,32歲青年楊某已被檢察機關建議判處10至12年有期徒刑。
無犯罪記錄、曾有白領職業,楊某后來向警方供述說,此舉全因無錢支付婚房的首付款。
作案第二天,正是他與房主、中介約定的交首付款的日子。
村里受人喜歡的好學生、大城市里奮發向上的年輕人,即使在最得意的人生時刻,楊某始終背負著家庭困頓帶來的壓力。他也曾被建議離開北上廣,仍堅持打拼。
不過,正如檢方在法庭上所指出的,高房價并不能成為犯罪的真正理由。

“費腦筋的東西,他學著就是快”
楊某生活的起點,是張家口市東南方向約100公里外的山區。小山村共160多戶、五六百名村民。雖然距離縣城只有40多公里,但至今道路交通條件仍不理想:硬化路面時斷時續,下起雨來部分路段成了泄水溝,路面上散滿泥沙和石塊。
村里多數村民仍然住著土坯房,只有少數幾戶最近幾年翻蓋了大紅色磚瓦房。由于新房高出土坯房一大截,遠看格外顯眼。
村子里彌散著熱烘烘的苞米地氣息,楊家的院子則多了爛杏肉的酸澀味道。
楊家的土坯房位于村子最北面。屋后是大片的玉米地,院前的土路在雨后全是黑色泥坑,兩扇綠色鐵皮門銹跡斑斑。這處房子是1972年楊某父親結婚時的婚房,到現在已經住了41年。
低矮的土坯房里有些狼藉:外屋放著一張黑乎乎的四方桌,桌上散亂著兩只老瓷碗和幾雙筷子。里間橫豎兩張木板床,各自堆著皺巴巴的灰色被褥。北邊床的床頭掛著一面鑲框的鏡子,鏡面上印著的一排五星紅旗,已褪成暗紅色。
1981年初,楊某出生在華北平原上這間土坯房里。這是楊家的第四個孩子,前面還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他的到來,立刻給這個家庭帶來了一個負面影響- - -因為計劃外生育,村里扣掉了楊某父親的500個工分。
父親黑瘦,高顴骨,喜歡蹲在路邊說話,身上著短袖格子襯衣。
楊家的另一項重要財產是一輛舊摩托車,楊某父親騎著它去自家的杏樹林干活。摩托車后座上綁著半蛇皮口袋熟透的黃杏- - -剝掉杏肉,杏核是這個家庭多年來最重要的收入來源。
4個孩子給家庭帶來的負擔在他們全都上學后徹底顯現。楊家靠種地和一塊果園的產出,當時一年不過三四千元收入,遇到4個孩子開學時常常難以應付。村民楊世坤記得,那時楊某父親經常會四處借錢給孩子們交學費。
對于楊家最小的兒子,他印象深刻:“話不多,人很內向,見面最多就是打聲招呼?!痹跅钍览び洃浝铮瑥淖x小學開始,楊某就是全村孩子的榜樣,因為他每次考試都能考第一,也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滿村瘋跑。
楊某父親向《瞭望東方周刊》回憶,他也從來沒有因為任何理由批評過這個小兒子。
楊某顯然是個聰明孩子,比如他擅長象棋。沒人教他,“有可能是從鄉里集市上擺殘局的老漢那里學的?!睏钅掣赣H回憶說。同齡的伙伴們很快不再是他的對手,甚至一些老棋手也經常在他面前落敗。
這點也是父親引以為傲的地方,“這類費腦筋的東西,他學著就是快,他哥哥姐姐都比不了。因為老下不過他,后來大家就不再愿意和他下了。”
“他說自己潛力還很大”
1994年進入初中之后,楊某離家,開始了住校的集體生活,學習成績仍然一路名列前茅。
雖然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學生,但在中學老師王貴榮的記憶中,對楊某的印象仍然清晰深刻:“這個孩子皮實,懂事,愛學習,性格內向?!?/p>
王貴榮告訴本刊,他作為班主任帶的楊某那班學生,是最好的一屆:在全縣20多個學校里,那個班級的物理、數學、英語等科目全部排在最前面。就在這個班里,楊某的成績基本都是前三名。
這屆孩子中最出息的是楊家鄰村的一個。他讀書時候成績和楊某相若,后來留學加拿大并在國外拿到了綠卡。附近十里八村都知道這事。
2000年,楊某作為應屆生參加高考,成績是560多分,已經超過當年的河北省理工類重點院校分數線20分左右。
但這個成績并未達到他的理想水準,“他說自己潛力還很大,決定復讀一年?!睏罴腋赣H說,與家人商量之后,兒子放棄了那年的一類本科錄取學校,回到中學繼續讀書。
兒女對于貧困的楊某父親來說,是在村里獲得尊重的資本。
楊某的哥哥姐姐在附近的礦上和縣政府上班,“算是出去了”,這種情況在小山村算是罕見的,這里的子弟,十幾年來都沒有出過“太有出息的”。
第二年高考,楊某總分630分。父親記得這個分數是那一年全縣的第三名。因為20分的差距,楊某未能考中他報考的清華大學。
最終,楊某去了北京信息科技大學,當時的名稱還是北京信息工程學院。
學校位于北京市北四環外的健翔橋東北角,距離水立方和鳥巢非常近,附近還有北京科技大學、中國地質大學以及中國礦業大學等高校。
楊某選擇的專業是信息與通信工程系的電子信息工程專業。這個專業主修的課程包括數字圖像處理、計算機網絡、嵌入式信息系統以及數字信號處理、通信原理,等等。
楊家老四,到北京讀書了。
“挫敗感太強烈了”
就在楊某高考的前一年,楊家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母親做了開顱手術,直到現在,不僅五官沒有恢復到正常狀態,智商也受到極大影響。
有村民說,那次在縣里醫院進行的手術就花了楊家5萬多元。楊某父親則說不上來具體花銷,只是記得錢像流水一樣從口袋拿出去,交到醫院小小的收款窗口里。
總之,到楊某上大學時,家里已經沒有一分錢積蓄,還借了若干外債。
而離開小山村的楊某,在大學里不再顯得出類拔萃。與他同專業隔壁班的同學杜明輝向《瞭望東方周刊》回憶時,直言對他印象頗淺。
“那時電腦剛開始普及,我們覺得這個天天接觸計算機的專業,是非常有前途和風光的,特別針對那些理科成績好的學生而言,更是這樣?!蓖瑯邮菑霓r村考進大學的杜明輝說,進入大學后,很快就發現生活并非想象那般簡單和風光,“讀這個專業需要有一定的經濟實力,那時候配一臺電腦一般要五六千元,這對城市家庭的學生不算太大負擔?!?/p>
與杜明輝一樣,楊某在下課離開學校的計算機室之后,只能回到宿舍羨慕地看著其他同學用電腦。
“那時家里的條件根本買不起電腦,一部分學費還是靠助學貸款解決的。”楊父說,有次小兒子回來吞吞吐吐地提起買電腦的事情,但杏林再加上地里的玉米收入也不過一萬多元錢,還不能應付他的全部學費和生活費。
除了生活,這些小山村里的好學生們,還面臨著其他心理壓力。“最郁悶的是在軟件和硬件兩個領域,社會上早已高手如林,挫敗感太強烈了?!倍琶鬏x回憶說。
大學四年一晃而過。兒子學的電腦軟件,在父親那里并沒有具體概念。到現在,他也只能說兒子特別愛擺弄電腦,不管出了什么故障,“到他手里之后,保準能弄好”。
王貴榮的印象則是,畢業后,楊某從未像其他同學那樣與過去的老師聯系,更不要說在寒暑假返鄉時過來坐坐。他讀大學的情況以及在北京工作的消息,王貴榮都是從其他學生那里聽說的。
“現實和理想差距很大”
畢業時,命運眷顧了楊某。那個擁擠的畢業季,在接連應聘幾家單位未果后,他最終與北京的一家交通工程技術公司簽訂了工作合同,雖然薪水不算高,但可以解決北京市戶口。
“我覺得自己上學上了將近20年,當初上學的時候想得挺好的,覺得工作了應該就都好了。結果,現實和理想差距很大。”楊某曾對別人這樣說。
2007年夏天,他辭職了,到中關村一家待遇稍好的軟件公司做軟件開發類工作。
但這次跳槽仍然沒有讓楊某滿意,2009年他再次辭職。在家待了一年之后,他又找到了一份工作。幾個月之后,他再次辭職回家。在向警方供述時,他稱這種反復是過于勞累導致的。
另一方面,職場中的競爭也讓他疲于應付。于是,他索性不再出去工作。
對楊某父親而言,雖然不太了解兒子在北京的具體工作到底是什么,但知道他每月有五六千元收入。
兒子通常每隔兩三個周末就回家一次,偶爾也會拿出幾百元錢給父母。后來一直到他失業在家仍然如此。楊家父親一直以為兒子仍然在理想的單位、拿著固定的收入。
某次,因為從電視上看到北京動輒一兩百萬元的房價,楊某父親曾勸兒子回老家發展,比如考個公務員。但是兒子顯然沒有動心。
因為要攢錢在北京買房子,所以即使兒子從未給家里進行過基本設施的改善,但父親并沒有覺得不妥。這時候,村里已經有年輕人在外面打工掙錢,翻新老家的房子。
期間,楊某父親曾經到過一次北京,想看看兒子的生活情況,“我知道他租著房子,我要求去看看,但他沒答應。”他說,當天晚上兒子安排自己在一家旅館里過夜。
看著兒子年紀越來越大,村里同齡人的孩子都上小學了,楊某父親多次催促他早點找個女朋友。但兒子總是頂上一句“不用操心”,說自己心里有數。
第二次辭職的時候,楊某確實經朋友介紹認識了一個女孩,很快相戀。
女孩也是河北人,老家與楊家距離50多里地,父母同樣是農民。
雖然失業在家,但據楊某在法庭上說,為了給女友留下好印象,他一直撒謊說自己仍然在一家知名的IT公司上班,職位是部門經理,月薪過萬。
2012年兩人開始同居,住在楊某在北京通州租的房子里。
女孩在北京一家醫療機構工作。她向公安機關提到,比自己小一歲的男友平時脾氣很好,喜歡動腦子,玩魔方。
他鼓足勇氣,走向銀行
與女朋友關系穩定之后,楊某曾經帶她回過一次老家。
面對楊家的困頓景況,女孩并沒有表現出什么不滿。楊某父親覺得女孩很懂事,不僅沒有嫌棄他們家條件簡陋,也沒有提出過什么過分要求。
不久,雙方父母見面,談及兩人的婚事,女孩父親提出了買房的要求。
“北京房子太貴了,我們開始覺得兩人結婚后先租著房子,條件允許了再買也行,不過女方要求買完房子再結婚。”楊家父親說,他清楚北京的房價遠非自己家所能負擔,但是人家姑娘嫁過來,當然希望生活更好一點,“能理解”。
為了兒子買房,楊某父親拿出了最近幾年種地和賣杏核積攢的全部資產4萬元,又從親戚家借了一些。女孩也拿出了自己的積蓄。
但是,長時間失業的楊某早已坐吃山空,幾乎沒有積蓄可言。
兩人看上的房子位于豐臺區大灰廠附近,是個小兩居的二手房,此前為首鋼的宿舍樓。這里位于北京市西六環外,房價遠低于北京二手房均價。
房子總價76萬元,兩人計劃貸款45萬元,但需要備齊31萬元的首付款,還有稅費以及中介費等各種手續費用。
女孩說,楊某自稱有十七八萬元存款,并告訴她已分4次交齊了31萬元。但中途,中介也曾催過他們付款。
在買房的過程中,他們已經開始準備結婚登記。
根據楊某后來的供述,他在與女友一起看房的同時,網購了作案工具,曾先后準備了麻醉藥、電棍、蓄電池、橡皮面具等。
到2013年4月14日,距交齊首付款的約定日期只有一天,備齊款項仍然毫無指望。
上午10時,楊某從通州租住處坐公交車來到一片荒地,換上了搶劫用的衣服、帽子和口罩。為了方便作案后逃跑,他還買了一輛自行車。
13時,楊某在位于東四環外的朝陽區十里堡踩點,最終選定6號線地鐵東北角的一家銀行,“那家上班時間出入的人多,估計現金應該不少,搶完也方便逃跑?!彼髞砉┦稣f。
他原本打算14時前后動手,但由于當時銀行內人多,一直等到了17時。
眼看保安就要鎖門,他說,本來已經想放棄的自己,再次想到已是交首付的最后期限。如果一切落空,女朋友很可能因此與自己分手。
他將自行車停在了銀行對面,一個人走向銀行。
楊某一度用刀成功挾持大堂經理,并掏出鐵棍威脅工作人員,但5分鐘后就被制服。
公訴人認為,屬于犯罪未遂,鑒于其認罪態度誠懇,建議法庭以搶劫罪判處其10年至12年有期徒刑。
“不買房,不結婚,又能怎么樣?”楊某父親低下頭,摸出一包沒開封的煙盒,摳了摳開封處,猶豫了一下,又把煙塞回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