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解體與東歐劇變的發生極為突然,但綜合各方面的因素進行考慮,這些事情的發生又是順理成章的。
1987年6月12日,美國總統里根站在勃蘭登堡門下,懇請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拆除柏林墻,他的這一令人歡欣鼓舞的建言和當初肯尼迪承諾把人送上月球的誓言一樣大膽。里根當時是有先見之明的,因為此后不到兩年柏林墻就被拆了。
1988年11月16日,愛沙尼亞共和國議會宣布脫離蘇聯獨立。此后不到3年的時間里,戈爾巴喬夫否決了莫斯科強硬派主張的政變,蘇聯國旗最后一次在克里姆林宮前降下。愛沙尼亞和其他蘇聯加盟共和國不久后都脫離蘇聯,各自獨立。

如果說蘇聯的衰亡是有跡可循的,是可以預測的,那么幾乎所有主流的政治學家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即使有,當時也會被當成笑料。如果那些政治學家連蘇聯解體都預見不到- - -也許是20世紀后半葉最重要的事件了- - -那他們還能做些什么呢?
對蘇聯解體的失敗預測
當時在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任教的心理政治學教授菲利普·泰特羅克也有著同樣的疑問。蘇聯分崩瓦解之前,泰特羅克就已經野心勃勃地展開了一項空前的實驗。從1987年起,泰特羅克就開始從學術界和政府的各方面專家那里廣泛搜集各類關于國內政治、經濟和國際關系的預言。
泰特羅克發現,那些政治專家很難預測到蘇聯解體,因為既要預測到政權的衰亡,又要找到其衰亡的原因,就需要進行預測的人將不同立場的觀點論據穿插在一起。這些觀點本身沒有什么內在矛盾,但通常是由身處兩個不同政治陣營的人發出的,而堅定地站在某一個思想陣營的學者則不可能同時接受兩種思想。
一方面,戈爾巴喬夫很明顯是這一事件的主角- - -他是真心誠意地主張改革的。如果戈爾巴喬夫當初選擇做會計或是詩人而不是選擇踏入政壇,蘇聯政權也許至少幾年內還不至于垮臺。自由派對戈爾巴喬夫還是心存同情的,可保守派不愿相信戈爾巴喬夫,有些人認為戈爾巴喬夫的公開講話不過是故作姿態而已。
另一方面,保守派很快就認定蘇聯經濟正在走下坡路,普通民眾的生活正變得愈加艱難。1990年,美國中央情報局估計- - -相當不準確的估計- - -蘇聯的國民生產總值約為美國的1/ 2(按人均水平計算,與今天的韓國和葡萄牙這類穩定的民主國家的水平相當)。實際上,最新的證據表明,由于長期陷于阿富汗戰爭的泥潭,且中央政府對各類社會問題疏于管理,蘇聯的國內生產總值比美國中央情報局提供的數據還要低約1萬億美元,而且每年國內生產總值縮減的比例都會達到5%,通貨膨脹率也高達兩位數。
綜合兩方面因素考慮,蘇聯解體其實很容易預見。開放媒體和市場,賦予公民更大的民主權利,戈爾巴喬夫為蘇聯人民提供了一種新機制,以促進社會制度的改革。由于國家經濟百廢待興,人們自然樂于支持戈爾巴喬夫提出的機制。
然而當時的中央政權已經不堪重負,根本承受不了這種改革:愛沙尼亞人厭惡蘇聯人,蘇聯人同樣厭惡愛沙尼亞人。各個加盟共和國為蘇聯經濟貢獻的力量遠遠低于他們從莫斯科得到的補助金。捷克斯洛伐克、波蘭、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和民主德國,這些國家一旦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不論是戈爾巴喬夫還是別的人,都無法阻止整個國家的土崩瓦解。
許多蘇聯學者看到了這一問題的幾個部分,但鮮有專家能把這些碎片拼接起來,因此,幾乎沒有人能預見到蘇聯會突然垮臺。
受蘇聯解體的案例啟發,泰特羅克開始到其他領域的專家那里調查,讓那些專家做出各種預測,如海灣戰爭、日本房地產泡沫、魁北克脫離加拿大統治的可能性,幾乎將20世紀八九十年代所有大事件都包括在內。
對蘇聯解體的失敗預測究竟是個特例,還是那些“專業”的政治分析者只是徒有虛名?泰特羅克的研究持續了15年之久,他最終將這些研究發表在2005年出版的《專家的政治判斷力》一書中。
狐貍型專家:更善于作出準確的預測
泰特羅克的結論招來了強烈譴責。他的調查中涉及的那些專家- - -無論職業、閱歷或者研究領域- - -所作的各項預測的準確率跟碰運氣差不多,對未來的政治事件進行預測時,他們預測的準確程度甚至不及那些尚不成熟的統計方法計算的準確度。
他們過于自信了,計算概率的能力也很差:他們宣稱不會發生的事件中有15%實實在在地發生了,而他們認為絕對會出現的情況中則有25%根本沒有出現。他們是否在對國家的經濟狀況、國內政治或國際事務作預測這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預測全線潰敗。
盡管那些專家的整體表現欠佳,但泰特羅克還是發現了一些不錯的專家。表現不佳的專家往往是被媒體引用預測言論最多的那些人。泰特羅克發現,如果一位專家接受新聞媒體的采訪越多,他的預測就可能越不準確。
而另外一些專家的表現相對好些。曾經接受過心理學培訓的泰特羅克對那些專家的認知風格很感興趣,他想看看這些人是如何看待世界的。于是,泰特羅克從性格測試中選取了一些問題,讓所有專家作答。
根據諸位專家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泰特羅克把他們分為兩類,他稱其為“刺猬”和“狐貍”。刺猬和狐貍的稱呼參照了以賽亞·伯林所寫的一篇有關俄國小說家列夫·托爾斯泰的散文- - -《刺猬與狐貍》。而伯林則是借鑒了希臘詩人阿基羅庫斯的作品才想到了這一題目:“狐貍千伎百倆而有盡,刺猬憑一技之長而無窮”。
除非你是托爾斯泰的崇拜者,或是對華麗的散文如癡如醉,否則你肯定不會讀伯林的散文。不過基本思想是,作家和思想家總是分屬兩大范疇:
刺猬屬于A型性格的人,他們相信“憑一技之長而無窮”,認為自己掌控著世間真理,認為自己就是萬物的法則,切實保障著社會的運行。比如馬克思和階級斗爭、弗洛伊德和潛意識,或是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和“引爆點”等。
而狐貍屬于一種好斗的人,他們認為“千伎百倆而有盡”,解決問題有許多方法。他們對于瑣碎、不確定、復雜或是有分歧的意見更加有耐心。如果說刺猬是獵手,總在不停地尋找大型獵物,那么狐貍更像是一個采集者。
泰特羅克發現,作預測時,狐貍型專家比刺猬型專家考慮得更周全,比如在蘇聯的問題上,他們的預測就更準確一些。對蘇聯問題進行預測時,他們沒有把這個國家視為一個意識形態符號,既不認為蘇聯是“邪惡帝國”,也不認為蘇聯是馬克思主義經濟體系中一個相對成功(或是舉世矚目)的案例。他們只是客觀地看待這個國家:一個瀕臨瓦解的國家,一個日漸式微的國家。
如果說刺猬型專家作預測只能稱得上是碰運氣,那么狐貍型專家就可謂預測的高手了。
刺猬型專家:更適合做電視節目嘉賓
一個冬日的午后,我在杜蘭特酒店(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附近的一家精品酒店)與泰特羅克共進午餐。他的表現足以證明自己是狐貍型專家:柔聲細語,嚴謹治學,每次回答我的問題之前都會停頓二三十秒(唯恐給我的答復太倉促)。
泰特羅克問我:“成為公眾學者的動機是什么?一些學者非常低調、避開公眾視線,但另外一些人則急切地想成為公眾學者,高調、張揚、引人注目,這樣才更有可能吸引眾人的眼球。”
換句話說,高調、夸大的刺猬型預測更有可能使你成為電視中的公眾人物。曾任美國前總統克林頓顧問的迪克·莫里斯現在是《福克斯新聞》的評論員,他是典型的刺猬型專家,他的策略就是抓住一切機會做出惹人注目的預測。
2005年,莫里斯稱,小布什總統處理卡特里娜颶風的方式會使他重新贏得民眾的支持。2008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夕,莫里斯預測奧巴馬會贏得田納西州和阿肯色州的競選。2010年,莫里斯預測共和黨人會輕而易舉地贏得美國眾議院的100個席位。2011年,莫里斯預測唐納德·特朗普會競選共和黨候提名選人,并極有可能獲勝。
然而,所有這些預言最終都落空了。卡特里娜颶風是小布什政府走向終結的開始,奧巴馬在田納西州和阿肯色州的競選以慘敗收場- - -實際上,奧巴馬在這兩個州的表現比4年前與小布什爭奪美國總統寶座的約翰·克里的表現還要糟糕。2010年11月共和黨人確實有所收獲,但他們只贏得了眾議院的63個席位,而不是莫里斯所說的100個席位。莫里斯堅持認為特朗普會競選共和黨提名候選人,但在他做出預測后僅僅兩周,特朗普就宣布退出了。
但是,莫里斯思維敏捷,說話風趣,非常善于推銷自己- - -他在《福克斯新聞》中有固定的欄目,他所著圖書的銷量也高達幾十萬冊。
狐貍型專家有時對刺猬型專家游走于電視節目、商業和政治活動的做法很難茍同。狐貍型專家認為,許多問題難以預測,所以我們應該對這些不確定性進行解釋。他們的這種做派會讓人誤認為他們缺乏自信,他們的多元方法也被誤解為缺乏確定性。
杜魯門總統曾經提出一個著名的論斷,說自己需要一個“獨臂經濟學家”,他覺得那些狐貍型專家根本無法為自己的決策提供任何確定性的意見。
但是,狐貍型專家偶爾也會作出很好的預測。他們能較快地意識到數據的嘈雜,而不去盲目跟蹤錯誤的信號。與刺猬型專家相比,狐貍型專家更清楚自己還有很多無知之處。
如果你想讓醫生為你預測某種藥物的療效,或是想讓投資顧問為你估算養老金的最大回報,那你最好選擇狐貍型專家。他們可能會很謙遜地說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是成功的把握其實很大。
政治預測為什么常常失敗
在進行政治預測時,狐貍型專家的態度也許尤為重要。在進行政治展望時,刺猬型專家很容易落入陷阱,而狐貍型專家卻能小心地繞過這些陷阱。
其中一個陷阱就是黨派意識形態。盡管莫里斯一直以克林頓總統顧問的身份出現,卻常被視為共和黨人,并且為共和黨候選人籌集資金,他保守的觀點與《福克斯新聞》的風格也很吻合。
但是,自由主義者卻極有可能成為刺猬型專家。在對“麥克勞夫倫討論小組”成員預測的精確性進行研究時,我發現,埃莉諾·克里夫特通常是小組成員中最自由的,她幾乎從不發表對共和黨特別有利的預測,總是跟小組里其他成員的總體意見相左。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她才在2008年美國總統大選的預測中嘗到了甜頭,然而久而久之,她的預測也和保守派一樣不準確了。
與泰特羅克的研究對象相似的那些專家學者,可能都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實際上,對于擁有博士學位的刺猬型專家而言,一知半解是很危險的事。
泰特羅克還有一些更重要的發現,其中之一便是,狐貍型專家的經驗越豐富,預測就越準確,而刺猬型專家則恰恰相反:他們獲得的額外信息越多,表現得就越糟糕。
泰特羅克認為,刺猬型專家掌握的事實越多,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改變且操縱事實的機會就越多,而這些方式往往會強化他們的個人偏見。如果你讓一個憂郁癥患者待在一個可以上網的黑暗房間里,就會出現類似的情況。你給他的時間越多,他要處理的信息越多,他最后得出的自我診斷也就越荒謬,不久之后,他就會把普通感冒誤認為腺鼠疫了。
泰特羅克發現“左翼”和“右翼”兩派刺猬型專家都會作出格外差勁兒的預測,但是所有政治派別中的狐貍型專家都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狐貍型專家也許內心也會強烈地期待一種理想狀況的出現,但他們在對現實情況和未來可能出現的情況進行分析時,通常可以將自己的理想與現實狀況區分開來。
相反的,刺猬型專家總會將自己固有的偏好與分析的問題混為一談。用泰特羅克的話說就是,他們創作了一個將“真相與個人價值觀攪和在一起的混合體”。他們對證據總是帶有偏見,僅憑個人喜好取證,不尊重客觀事實。
你可以用泰特羅克的測試為自己作個診斷,看看你是不是一個刺猬型的人:在獲得更多信息的時候,你的預測準確率是否有所提高?理論上來說,擁有更多信息會讓你的預測能力如虎添翼,不過你也可以忽略那些沒用的信息。但是,刺猬型專家做不到這一點,他們經常會陷入信息荊棘之中,無法自拔。
敘事性故事會使人忘乎所以
刺猬型專家一旦掌握大量信息就會編一些故事,這些故事甚至比真實世界發生的事情更有條理、更加有序,有主角和反派、勝者和敗者、高潮和結局,通常以大團圓結局收場。
競選票數低10個點的候選人將會取得最后的勝利,你若問刺猬型專家為什么會這樣,他會說,因為“我”了解這個候選人,“我”了解其所在的那個州的選民,“我”還從新聞秘書那里聽說票數咬得很緊。他還會反問你,你沒看過最新的商業廣告吧?
當我們編故事的時候,就無法以批判的方式看待信息。選舉通常都是扣人心弦的敘事性故事。無論你怎樣看待巴拉克·奧巴馬、莎拉·佩林、約翰·麥凱恩以及希拉里·克林頓這些人在2008年的政治表現,你都得承認他們的人生經歷確實很有說服力。他們撰寫競選紀實著作,如《規則改變》,它讀起來頗像一本暢銷小說。
參加2012年美國總統競選的幾位候選人雖然沒有引起太多關注,但依然使民眾過足了戲癮,從赫爾曼·凱恩的悲劇到里克·佩里的鬧劇,全部涵蓋在內。
敘事性故事會使人忘乎所以。政治之所以特別容易受錯誤預測的影響,恰恰是因為其中的人為因素:每一次競選我們都要投入很多情感。這并不是說,為了對某一政治事件作出準確預測,你對這件事就一定不能帶有任何感情因素。但是這再一次表明,狐貍型預測者的冷漠態度更有助于他們作出準確的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