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正式啟動的文化“走出去工程”迄今已實施十多年,實績如何呢?
據商務部和文化部的統計,從2001年到2010年,我國文化產品和服務出口規模分別增長了2.8倍和8.7倍。但是,我國文化部產業司網站發布數據顯示,2011年世界文化市場的格局中,美國、歐盟、日本、韓國所占比重依次為43%、34%、10%和5%,而我國僅為4%,其中大部分為依托廉價勞動力而獲得成本優勢的“硬件產品”,屬于內容和創意的“軟件產品”比例不高。
對外貿易成為文化“走出去”的主渠道
和之前文化作為對外交流的非經濟方式相比較,在過去的10年中,文化對外貿易成為我國文化“走出去”的主渠道。
然而,幾個具體數據可以進一步凸顯中國文化產業國際貿易的尷尬。就出口總量而言,電視劇方面,2008年我國電視劇總出口額略低于韓劇出口到中國部分;更為嚴峻的是,因為受到韓劇的擠壓,我國電視節目原有主要出口地香港、臺灣市場也正面臨萎縮。
就出口結構而言,動畫方面,盡管2008年進口份額中歐洲與美國幾乎各占半壁江山,而在出口方面,大部分集中于非主流市場,在美國、日本、韓國與拉美等主流市場上則完全空白。
在出版物版權進出口方面,2010年引進出版物版權16602種。但無論總量還是出口地結構都表現出明顯不均衡,幾乎和主要出口地都處于逆差(新加坡除外),港澳臺占據了圖書版權出口的半壁江山,而非主流市場又占據了近三分之一的份額;僅美英出口到中國的圖書版權數就超過了中國全球出口總額的一倍還多。
同時,對2000年至2009年我國圖書版權輸出地的統計顯示,臺灣占據了45%的比例,香港15%,兩者合計60%;而英美合計僅占10%。
由此提出的問題是:在文化產業國際貿易中,為何我國超大規模國內市場未能成為競爭優勢的來源?
我們發現,現有文化“走出去工程”政策體系主要表現為對文化產品出口的補貼、稅收優惠與平臺、資金扶持,以及國家主導突破貿易壁壘等。
從“走出去工程”10年來的成效來看,這種扶持僅僅致力于貿易環節方面,而涉及產業內部競爭力培育的政策體系并不完整。
文化資源的“諸侯經濟”格局
相關研究發現,我國一定程度上存在“大國規模”,“小國條件”的現象,形成典型的“諸侯經濟”格局,即從統計意義上來看,我國國際貿易表現出大國規模;但是,由于國內區際分工和區際貿易并不發達,國內市場被地方保護主義分割成區域性市場,各個區域成為直接參與國際競爭的單位。
這導致的主要后果是,在國際貿易中即便面對國內市場遠小于我國的競爭對手(如韓國),我們也沒有競爭優勢。
我國的對外貿易發展很大程度上并非國內市場自然擴張的延伸,而是國內區際貿易嚴重滯后的產物。
具體表現在文化產業方面。目前明確提出“文化立省”或“文化立市”的省市自治區已經超過30個,大量的文化資源被分割到各個區域市場,導致資源無法流動、聚合,大國經濟規模優勢很難實現。
2004年和2006年,僅文化部就先后兩批命名了78家國家文化產業示范基地。另外,內蒙古、遼寧等15個省、自治區、市分別命名了各自的文化產業示范基地。文化部網站發布信息顯示,超過2/3的省區市都制定了文化產業“走出去”規劃。
《中國動漫產業發展報告(2011)》數據顯示,2010年全國共有20個省份設立動漫產業基地,全年共舉辦100多次動漫節展、大賽和論壇;國產動畫片創作生產數量位居前列的十大城市包括杭州、無錫等在內,十大城市所生產的動畫片數量占全國總量的73.7%,但連續兩年位居首位的杭州2010年的產量僅為全國總產量的16%。
產業資源區域市場分割,無法形成優勝劣汰的產業聚合效應,這或許也是我國文化國際競爭力缺失的通病。
這一問題早在2001年文化部頒布的《文化產業發展第十個五年計劃綱要》中就已經提到,并明確要求清除阻礙建立和形成統一的文化市場的各種壁壘,營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但10年過去了,情況并沒有出現明顯的好轉。
不僅如此,一系列文化產業集團的組建,進一步加劇了區域分割和文化資源的壟斷。
主要問題與突破方向
就我國文化產業走出去所依賴的優勢基礎來看,目前只能從創新能力培育這一基礎工程做起,而超大規模國內市場是培育這一能力的天然優勢基礎。那么,目前存在哪些制約呢?
首先是行政力量主導的集團化。文化產業集團化始于1990年代,被認為是我國文化體制改革由“自下而上”的被動改革轉向“自上而下”的主動改革的標志點,也是產業政策規制的一個重點方向。但是,行政力量主導的文化產業集團化直接推動了我國文化產業陷入“大國規模、小國貿易條件”的對外貿易困境。因此,2004年之后,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沒有再批準建立新的影視集團,甚至對集團化的討論也一直被回避。
對此問題的解決,可引入“培育產業集群創新網絡”這一新思路。和我國當前行政力量主導的集團化以追求規模擴張、強化區域壁壘為目標不同的是,集群主導的創新網絡更強調要素的自由流動、聚合與集體創新。
文化產業集團在集群的生態系統中處于中樞地位,通過集團與中小文化企業的互動,能夠有效地解決創新規模經濟性與創新活力之間的矛盾,更加富有效率和創新動力;同時,集群創新網絡體現的是一種集體性創新能力,不易被復制,便于在國內、國外兩個市場聚合資源,獲取競爭優勢。所以,產業集群化應該成為未來我國文化產業國際競爭力培育的政策規制方向。
其次,從“走出去工程”政策體系來看,國際面向與國內面向的政策取向背道而馳。
現有“走出去工程”相關政策強調的是國際貿易環節的直接支持,對于文化產業國內市場的規制卻基本上與國際競爭力這一目標脫節。出于意識形態安全考慮,現有政策更多的是鼓勵行政力量對文化產業資源配置發揮主導作用,強化在傳播環節居于主導優勢的國有文化產業集團的壟斷地位,而對在生產環節居于主導地位的民營文化企業的扶持相對有限,民營文化企業也無法獲得平等的經濟地位待遇。
這一政策現實導致了國內市場的政策規制目標和“走出去工程”目標之間的背道而馳,甚至也使得國際貿易層面的直接優撫政策成為緣木求魚之舉。
因此,如何協調國際市場政策和國內市場政策之間的關系,成為未來文化“走出去工程”政策體系優化的首要目標。
此外,在國際競爭力培育模式的效率競爭方面,缺少系統完善的政策考評體系。
國內文化產業的各個細分產業國際競爭力發育程度表現出了明顯的差異性:電影產業表現出以市場為主導的國際競爭力培育模式,而動畫產業則表現出以行政為主導的國際競爭力培育模式,出版產業與電視劇產業作為中國市場化最早的文化產業分支市場居于上述兩個培育模式的中間地帶。
到2010年,電影產業持續均衡發展;出版、電視劇產業生產能力依舊嚴重過剩,卻出口乏力;動畫產業也進入產能過剩的格局。
問題是:電影產業的創新經驗為何沒有相應地在出版、電視劇產業和動畫產業得到擴散?為何不能形成統一有序的文化產業國際競爭力培育政策?這些都是源于現有政策考評系統的價值取向的沖突,而這些沖突進一步影響了文化產業國際競爭力培育的效率。
(朱春陽: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我國文化走出去工程政策體系優化研究”項目秘書;劉海貴: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國家社科重大項目“我國文化走出去工程政策體系優化研究”首席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