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老城

在喀什綠洲上靜靜流淌的吐曼河，就像一彎新月，一頭自西北伸出去，另一頭恰好收在東南方向。喀什主城的絕大部分區域都處在這彎新月括弧起來的扇區，看上去就像是躺在吐曼河的懷抱里一樣。

吐曼河兩岸的節奏

城外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些蓬勃喧囂的節奏都被吐曼河攔了下來。9月下旬的一天午后，記者從吐曼河畔走過，兩個七八歲的“小巴郎子”脫了衣褲跳進清涼的河水里游泳，河邊草叢里不知名的小動物也跟著撲通撲通扎進水里。

過了吐曼河，到了喀什主城區，才算正式步入這座中國最西邊的古老城市。庫木代爾瓦扎路自南向北貫穿了喀什老居民區，從南口進去，街頭有賣估衣的地攤，三三兩兩的人圍攏過來，他們深目高鼻，都笑容滿滿地挑揀、試穿，大大方方與攤主討論價格。

往街深處去，賣銅器、手編地毯的店鋪挨挨擠擠。年輕人坐在銅器店門口，拿一把鑿子往銅盤、銅茶壺上雕刻各式圖案。留著山羊胡、一襲白衣褲的維吾爾族大爺，背著雙手在街面上走走停停，有時候他們會被一家店鋪吸引，于是就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地端詳大半晌。

店主大部分都聽不懂漢語，從內地來的客人要靠手勢和他們交易。不時有推著三輪車賣葡萄、提子的小販從身邊經過，即便和他們沒有一句對話，在稱完、裝袋并且付費找零之后，他們都會從車上揪一串葡萄下來，微笑著塞進客人的袋子里。

從庫木代爾瓦扎路拐出來，是一大的廣場，廣場西北角是艾提尕爾清真寺，前去做禮拜的穆斯林絡繹不絕，他們表情肅穆，鮮有人聲吵鬧。

艾提尕爾清真寺是中國最大的清真寺之一，也是中亞地區最有影響力的清真寺之一。據《中國穆斯林》雜志介紹，“在艾提尕爾清真寺，穆斯林每日做5次禮拜，‘主麻日’（穆斯林于每周星期五下午在清真寺舉行的聚禮儀式）有萬人做禮拜，逢開齋節、古爾邦節，有5萬多人聚集在寺內外舉行節日禮拜活動。”

阿熱亞路貫穿了另一片老居民區，道路在一片迷宮式的土屋、土樓中間蜿蜒，兩邊不時見到正在翻建和刷新的房子。2010年，喀什正式啟動老城區危舊房改造，這項龐大工程計劃投資70億元，5年完成，涉及5.1萬戶20多萬維吾爾族居民。

為了保持歷史風貌和民族特色，政府采取了“一對一設計”辦法，每一戶都根據居民自身意愿單獨設計房屋結構、戶型、裝修風格，然后由政府來重建或翻新。這意味著5萬多戶要對應設計出5萬多個獨立方案，因此拆危改舊工作一直在審慎中推進。

即使如此，這項工作仍一度被國外媒體抨擊。2009年6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北京代表處文化遺產項目官員卡貝絲、文化遺產專員杜曉帆等人赴喀什考察。后據新華社披露，卡貝斯一行認為喀什老城區改造保留了原有的建筑特征和居民傳統生活習慣，體現了以人為本的精神，有很多經驗值得推廣。這樣，質疑之聲方告平息。

2012年9月，時任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來到阿熱亞路，他步行一里多路，走進街兩邊的土陶店、烤包子店和鐵匠鋪，和維吾爾族店主聊天時說，“老城改造一定要把傳統特色保護好”。

喀什開發區管委會在歷次向上級匯報的材料中，均提及老城改造建設情況。在管委會的通盤考量中，外面的新城建設可以從高起點規劃、設計，突出現代都市氣息，老城就要注重挖掘城市文化元素，加強歷史街區、文物古跡和歷史建筑保護工作，“老城區改造工程完成之日就是5A級景區建成之時”。

特殊的治安形勢

喀什城區幾條主要街道上，尤其在人流密集的商業街區，值勤的警察和武警荷槍實彈。在解放路與人民路交匯的喀什最大一個什字路口，派有一支由五到六名武警組成的小分隊定點駐守，武警手里提著半人高的軍綠色盾牌。

街面巡邏一直會持續到夜深人靜，凌晨兩三點，從臨街酒店窗戶往街面上看，還有警車領著一隊步行的軍警緩緩前行。車上警燈閃爍，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兩年前，2011年7月31日，在喀什市熱鬧非凡的香榭大街，5名歹徒襲擊了一家大盤雞店，繼而沖上街面對過路人群肆意砍殺。警察果斷開槍，當場打死4名歹徒，1名歹徒受傷后送往醫院不治身亡。

喀什市政府網披露，這起暴力案件共造成6名無辜群眾死亡、12名群眾受傷。據新華社報道，就在“7.31”案發前一天，2011年7月30日晚，喀什城區已經發生過一起暴力事件，“2名嫌疑人于當晚23時45分在市區劫持了一輛卡車，將司機刺死，駕車沖向人群。隨后，2人跳下卡車，劫持了數名路人。這一事件造成至少7人遇難。”

新疆在地理上被一座天山隔分為北疆和南疆。自治區首府烏魯木齊位于北疆，喀什以自身在經濟、文化上的優勢地位，居南疆中心位置。另一方面，喀什維吾爾族為主體的少數民族人口占總人口82.8%，加之古城累積了上千年西域文化和民族歷史，因此外界素有“不到喀什就不算到新疆”的說法。這一說法也被喀什官方援引為城市推廣的宣傳詞。

絕非恐暴活動所能撼動

暴力分子選擇喀什制造恐怖事件，有特殊目的。喀什市政府在發布前述“7.31”案偵破信息時披露，“根據犯罪嫌疑人供認，該團伙頭目曾出逃巴基斯坦參加‘東伊運’恐怖組織，并接受制槍制爆學習培訓后潛入境內。其團伙成員都持有宗教極端思想，頑固堅持‘圣戰’，暗中制作爆炸裝置，策劃并制造暴力恐怖活動。”

特殊的治安形勢，成為喀什開發區吸引資金流入的一道瓶頸。開發區一位負責人對《瞭望東方周刊》感嘆，好些項目眼看談得差不多了，發生一起恐怖事件，投資人就開始打退堂鼓，“怕在這里投資不安全”。

《瞭望東方周刊》記者采訪期間，在酒店里、飛機上留意身邊的外地人交談，他們幾乎都會討論起恐怖事件，并表示憂慮。不過，另一方面，記者也注意到，溫州海鮮、川渝小吃以及陜西面食等由外地人開的小食鋪、商店，早已遍及喀什街頭巷尾。

發生過“7.31”案的香榭大街，以及圍繞香榭大街所形成的商圈，如今商貿繁盛依舊，人流如織。這顯示民間資本的生命力與生存能力，絕非恐暴活動所能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