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有黑云,大風卷城,與明顯陵咫尺之隔的百頃莫愁湖碧波層起。
這是2013年10月14日,東星集團湖北鐘祥風景區資產被拍賣后的第一個星期一。《瞭望東方周刊》記者走進世界文化遺產明顯陵的游客集散中心。在東星集團辦公地點,辦公室主任郭明春正操著本地方言打電話。
“拍賣前、拍賣后都沒人通知我們這些員工,也沒安排。最近,不少員工給我打電話發信息,問以后怎么辦。”郭明春說。他已經為這個集團工作了十年。
東星集團一度縱橫于電子、酒店、地產、旅游、航空等行業,是武漢民營企業的一面旗幟。伴隨創始人蘭世立的數番入獄,經歷東星航空破產的東星集團,陷入困境。
此前三天,武漢市香港路183號,武漢光谷聯合產權交易所江岸分所二樓,東星集團位于湖北省鐘祥市的景區十塊旅游資產第三次競拍,湖北省江龍旅游發展有限公司以1.2907億元的底價競拍成功。
作為明朝三大直轄府之一—承天府,以及擁有2700多年文字記載歷史的城市,鐘祥自然人文旅游資源豐厚。這種藏在“深閨”的資源遇上雄心勃勃的東星集團,于2003年一拍即合,簽下長達40年的旅游開發建設合同。
十年合作的前半部,旅游資源開發宣傳熱火朝天,東星與鐘祥互享榮耀;后半部,東星危機突發、破產、掌權者入獄,東星與鐘祥矛盾叢生。此次資產拍賣成功,使得破產后的東星集團喪失了最后一塊收入來源。
2013年10月16日,東星在京召開新聞發布會。這次,矛頭不是針對“死敵”融眾集團,而是瞄準了鐘祥市政府——就“土地被拍賣案”起訴鐘祥市政府國土資源管理局。
這是繼2011年東星起訴民航中南局之后發起的第二起行政訴訟案。
“我們會按東星要求的法律程序走。”鐘祥市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周培章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該市國土資源局局長的手機長期處于關機狀態,辦公室電話接通也不予回應。旅游局副局長蔣興年數次對本刊記者擺手,“跨度時間長,涉及人員廣,東星與鐘祥旅游產業存在法律和事實上關系的主體就有許多個,異常復雜”。
相比鐘祥市政府部門的低調,東星集團戰意高昂,將這次官司視為資產保衛戰。而鐘祥本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干部表示,這實質是旅游資源運營過程中市場化與行政化之爭。
破產第五年
2003年,東星集團工程隊轟鳴著開進距離鐘祥市區40公里的溫峽水庫。這一年,郭明春34歲,在溫峽水庫邊經營著一家小餐館,生意一直平平淡淡。
“東星改變了我的生活軌跡。”他說。
2004年,郭明春關閉年收入已達七八萬元的餐館,被特招進東星鐘祥公司。東星開發了水庫6座島嶼中的3座,分別取名野戰島、陽春白雪島和下里巴人島(六座島官方名為忘歸島、虎頭島、簡方島、犀牛島、龍頭島、三角架島)。郭明春被安排在野戰島總餐廳工作。
“當年公司紅火時,負責餐廳的就有40多名員工。國內外游客不斷,20多輛游艇運進運出,10多張餐桌一輪輪地翻上翻下,我們有時忙得連喝水時間都沒有。”郭明春盯著被白花小狗占據嬉戲的餐廳回憶道。
此時是2013年10月,東星航空破產后的第五個年頭,本刊記者、郭明春以及東星集團在鐘祥負0a3fcecfc2c566b6653dcee6cb71c408責旅游業務的經理邵宇正站在溫峽水庫的野戰島上。島上荒草萋萋,雜樹叢生,灘涂上翻扣著一艘銹跡斑斑的游艇,島后停著一架印著“東星航空”字樣的小型飛機,油漆剝落。曬著紅薯、板栗的破舊大廳里貼著一面“東星歡迎您回家”白條幅,不少名字簽在其上,時間多為2012年。
駐守在島上的員工不足十名,駕船師傅只剩下一名,與郭明春還是親戚關系。島上員工自己發電,每天只供電三小時。蘭世立的侄女、東星集團新聞發言人蘭劍敏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島上與外界隔絕,物資都需開船出去購買,“每年至少要投入40萬元”。
東星的鐘祥大本營—明顯陵游客集散中心同樣一片荒敗。
在當地人指點下,本刊記者從集散中心后門木柵欄處穿進。占地100余畝的院內錯落分布著已破敗的仿古建筑,雖然墻漆剝落、蛛塵遍布,仍可一窺當年的朱墻青瓦的盛景。中心有一大塊平整土地,停放著三輛報廢的東星國旅大巴。
“新買的,丟那兒,兩三年時間就廢了。”邵宇說,紅火時期,東星國旅有400多輛這樣的旅游大巴。
中心辦公樓人影空蕩,大廳也掛了張橫幅,較為干凈,紅底白字寫著,“東星是我家,我是東星人”。
唯一還在正常營業的是距離鐘祥市區60余公里的黃仙洞景區。
2013年國慶7天假期內,黃仙洞接待了約2.8萬人次的游客。黃仙洞山莊的工作人員告訴本刊記者,國慶入住率都在80%以上。本刊記者在大洪山風景名勝管理局看到,國慶期間,黃仙洞門票總收入為629791元。
“鐘祥現在的游客量起碼比以前減少了60%。”邵宇說。黃仙洞是東星集團目前唯一的營收。大洪山風景名勝管理局辦公室主任劉安清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黃仙洞的門票售賣權還是在東星集團掌握中。
事實上,黃仙洞洞內棧道等資產早在前兩年就被拍賣償債,但是經營權仍歸東星所有。邵宇說,協商結果是,每個月向大洪山風景名勝管理局繳納2000元費用。
在東星鐘祥資產被拍賣前的采訪過程中,東星員工努力糾正一個詞:“我們不是停業,是歇業,以后還會繼續營業。”
然而事不遂人愿,牽涉鐘祥境內溫峽水庫、黃仙洞、明顯陵景區的十塊資產都被拍賣成功了。對此,東星集團代理律師包華對《瞭望東方周刊》說,東星集團無資產,拿什么做運營?這無疑是在架空公司的經營權,鐘祥政府接下來有可能以東星缺乏運營、無法實現合同來解除合同,收回運營權。
成也合同,敗也合同
合同是否繼續執行,是東星能否成功保衛鐘祥資產的關鍵,也是東星集團東山再起的倚靠。
蘭劍敏給與會的媒體都提供了一份《鐘祥旅游開發建設合同》復印件。合同顯示,2003年3月30日,東星控股的湖北美景旅游投資有限公司與鐘祥旅游投資開發有限公司簽訂了《鐘祥旅游開發建設合同》。期限40年,約定“將顯陵、大洪山(黃仙洞)、溫峽三個景區內符合《鐘祥市旅游發展總體規劃》的未開發項目供東星開發、經營、管理”。在合同簽訂之日的兩年內,東星須得投入1億元以上。
東星集團公開宣稱,在合同簽后的7年時間里,“公司先后投資11億元,建設鐘祥境內的多個旅游景區項目”。
“我們一直在盡職地履行合同,鐘祥方面卻想單方面取消合同。”蘭劍敏說。
“東星集團確實履行了投入1億元以上的約定,但絕對沒有11億元之巨。”鐘祥市政府處理“東星問題”工作專班原成員之一的張為民(化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我們多方調查清理后得知,合同簽訂后,東星先后投入的資金有2億元左右。”
東星的鐘祥公司在鐘祥欠下不少債務。張為民指出,截至2009年底(2009年8月26日東星航空公司被武漢市中級法院宣布破產,進入破產清算階段),東星鐘祥公司債務總額為4557.88萬元,其中銀行貸款就有1450萬元,欠繳稅費就有551.63萬元。
政協荊門市委員會官網在2010年4月9日發布了鐘祥政協楊勇的研究報告《東星公司發展現狀對鐘祥旅游業的影響須引起重視》:“隨著東星航空公司破產,東星鐘祥公司也受到很大沖擊。東星鐘祥公司已累計欠債10682萬元,其中,有銀行貸款7068萬元,單位款項1161萬元,個人款項2453萬元,甚至連加油、買菜也是賒欠”。
蘭劍敏對此表示,黃仙洞有營業收入,加上經過幾輪拍賣,東星鐘祥公司在鐘祥境內大的債務已基本還清。她說,鐘祥市政府為了能解除合同,在東星最困難的時期,“鼓勵”各路債主去法院起訴,哪怕是幾千元的債務,也讓去起訴東星,并組織上門向東星追債,給正常營業造成很大影響。
而張為民、周培章等人對本刊記者解釋,東星是政府引進的,東星航空的破產給債主造成恐慌,相關部門在配合清算債務過程中,只是讓他們依法登記,捋順債權。至于起訴、上門圍堵等是債主自主自發的行為。
其實,自2009年東星航空破產開始,東星集團與鐘祥地方政府的矛盾就浮上明面。很重要的一點起因是,景區開發合同靈活,主體復雜。
張為民告訴本刊記者,蘭劍敏提供給媒體的合同只是總合同,東星集團的數個子公司(湖北美景旅游投資有限公司、湖北彩虹旅游開發有限公司、鐘祥風景名勝旅游有限公司等6家獨立企業法人)與不同的部門及景區管理處簽訂了許多具體的合同。
“比如總合同里提到世界文化遺產顯陵合作開發。2003年總合同簽訂后,東星集團與顯陵管理處就顯陵的具體開發事宜先后三次簽約,第三份合同解除了前兩份合同。2004年,財政局又與東星簽訂有關顯陵門票收入分成的合同。這幾次合同東星方面主體也發生過變化。”張為民表示。
鐘祥的國家級森林公園大口景區,作為總合同的附加條件,東星也參與進開發。2006年7月21日,東星鐘祥公司與大口林場簽訂了買斷大口賓館及大口森林公園部分旅游景點經營權的合同。后在2010年被收回經營權。
東星改變了什么
進入黃仙洞風景區,離黃仙洞越近,農家飯莊越是密集。在距離黃仙洞大門不足200米處,簇擁著四五家農家飯莊。米飯免費,一盤素菜10元以下,一個土雞火鍋也才三四十元。
“東星沒來前,我們全家一年才掙一兩萬元;東星開發黃仙洞后,我們就改造屋子,辦起這個農家樂。以前生意好時,純利都能達到這個數。”一名農家樂老板沖本刊記者伸出一個巴掌,“這幾年沒以前好啦,但生意也還是比較穩定。”
在本刊記者采訪的過程中,鐘祥相關部門沒否認東星對鐘祥知名度的提高、旅游業的發展以及人員就業等方面的貢獻,但這些貢獻只在“東星進入鐘祥的前幾年”。
2003年,東星進入鐘祥旅游。2004年,鐘祥市委、市政府就出臺《關于加快旅游興市的決定》,把旅游列為三大支柱產業之一。二者攜手“傾力打造中國知名目標旅游城市”。
東星“神秘鐘祥,帝王之鄉”的宣傳,使默默無聞的古城鐘祥在全國乃至海外一炮打響。
邵宇說,當時只要東星國旅在的地方,鐘祥就被作為主要城市進行宣傳。東星大巴、東星飛機、東星門店、東星的各種宣傳單冊上,都在醒目位置宣傳鐘祥,利用東星的陸空資源,將游客一車一車、一飛機又一飛機地運往這個鄂北古城。
張為民也表示,東星入駐鐘祥后,游客量暴增。他提供給本刊記者的東星問題協調班搜集的數據顯示,僅以海外游客為例,最好時期每月接待的人數高達5000余人。自從東星航空破產后,目前已“路斷人稀”。
本刊記者梳理了鐘祥市2004年至2012年的旅游總收入與當年地區生產總值,發現,2004年至2008年,鐘祥市旅游總收入年均增長幅度高達63.28%,每年的GDP占比都以1至2個百分點迅速增長。2009年,東星危機四伏,航空破產,旅游總收入年增長率降低到23.5%。2010年至2012年,收入年增長率回升,年均32.89%。
市場化與行政化之爭
上述不愿具名的鐘祥老干部嘆道,東星與鐘祥政府的合作關系,一度是旅游資源所有權歸國家、經營權歸企業、管理權在職能部門的“三權分離”模式的有益嘗試,是旅游經濟機制市場化改革的大膽探索。可到后來,市場化與行政化的沖突越來越激烈,東星航空破產只是導火索。
公開資料顯示,鐘祥在2002年就開始落實旅游資源市場化操作的思路。當年8月13日,鐘祥市委印發《鐘祥市旅游發展總公司組建方案》,市旅游總公司授權經營國有資產,負責全市旅游資源規劃、管理、經營,主要業務包括旅游景點經營業務。次年3月,由鐘祥旅游發展總公司出面同東星簽約。
然而,在市場化改革實際操作過程中,東星與鐘祥各部門簽訂的合同漏洞頻出、運營粗放,一些部門越權審批、違規審批,為現在的官司四起埋下不少隱患。
蘭劍敏提供給本刊記者的總合同顯示,鐘祥旅投需控制景區周邊不得建設類似項目,在東星集團征地的島嶼與水面范圍內,未經同意,其他任何單位和個人也不得在風景區內水面從事旅游項目經營。
這等于是東星獨霸了鐘祥的旅游資源。
鐘祥市委宣傳部原副部長、現鐘祥市作家協會主席蔡章田在其一篇名為《鐘祥在鄂西生態文化旅游圈的地位和作用》的博文里寫道:“鐘祥的五大景區主要由個別集團獨家經營,在資源上形成壟斷,在營銷策略上僅依靠一家企業向外宣傳,造成其他眾多旅行社無利潤空間而不愿推介。旅游整體形象宣傳和品牌打造不力”。
這篇新浪博文發表于2009年11月,正是東星航空破產、鐘祥旅游停滯不前之時。
在景區資源開發建設過程中,東星還存在違法的破壞性操作—顯陵事件和黃仙洞“開洞”事件都震驚中央部委。
2004年,東星集團在世界文化遺產明顯陵景區違法建設“顯陵游客中心”,對原有文物資源造成傷害,被群眾舉報。當年6月29日,湖北省文物局下發《關于停止在顯陵建設控制地帶建設施工的緊急通知》,要求東星集團全面停止未經報批的“顯陵游客中心”工程。然而,顯陵游客中心還是建成了,面積逾100畝,成為東星鐘祥的“大本營”。
更令鐘祥本地人憤怒的是,東星集團開發黃仙洞時,擅自在洞的盡頭開了一個“天窗”。洞外也違規大興土木,這嚴重違反《國家風景名勝區條例》:“禁止違反風景名勝區規劃,在風景名勝區內設立各類開發區和在核心景區內建設賓館、招待所、培訓中心、療養院以及與風景名勝資源保護無關的其他建筑物”。
東星此舉被群眾舉報至中央,遭全國通報批評。正在建設中的黃仙洞大酒店被鐘祥政府勒令停工,至此成為爛尾樓。
2011年,鐘祥相關部門曾發函通知東星,要收回黃仙洞景區的門票專營權,依據是《國家風景名勝區條例》“進入風景名勝區的門票,由風景名勝區管理機構負責出售”的規定。但后來卻不了了之。
最令鐘祥文化界驚詫的是,東星集團將溫峽水庫部分景區改名為莫愁湖風景區,以此宣傳營業,而歷史上真正的莫愁湖在鐘祥體育館旁邊。
“這是對鐘祥歷史文化的歪曲!文化傳承絕對不能讓步于商業利益。我們文化界曾聯合向政府提出過建議,堅決反對東星這種不尊重文化歷史胡謅的行為。” 鐘祥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李文銘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這一切,都與合同的不嚴密有著莫大關聯。薛興年對本刊記者嘆道:“就我個人來看,(鐘祥與東星)合同簽署的太‘活’。神農架就不一樣,依據合同,干脆利落地與東星解除合約,東星也無話可說。”
行政訴訟怪圈
在當初的土地出讓協議上,鐘祥政府對東星的讓步優惠惹下無數的麻煩。比如這次的東星起訴國土資源局。
“東星與鐘祥的旅游資源關系十分復雜,”張為民說,“從財產權屬關系上來講,真正代表東星集團與鐘祥簽訂合同或取得土地使用權的是湖北美景公司,此后,東星將土地使用權及財產權利人在6家獨立企業法人中轉來轉去,同時設立了大量的他項權利,還將土地使用權抵押貸款等,給清查工作造成巨大的困難。”
本刊記者在東星土地登記情況表上看到,東星實際在鐘祥獲取了17塊土地。其中劃撥用地8塊,出讓用地9塊。劃撥用地無需東星繳納出讓金 ,9塊出讓地減免了7塊費用,減免金額高達1434.3萬元,剩下的2塊只需繳納422萬元,東星卻一直分文未交。
這17宗土地,有11宗共1200余畝的土地被東星拿到國家開發銀行湖北分行作抵押,貸得款項2698.07萬元。而這17宗土地,只登記了15宗。東星航空破產后,這15宗中的14宗被武漢中院、武漢江岸區法院、荊門中院、鐘祥法院等多家法院查封。
此次東星鐘祥三大景區十塊資產以1.27億元的價格拍賣,東星方面始終認為遭到“賤賣”。武漢拍賣現場,蘭劍敏說:“這些資產包括2000多畝土地,景區配套設施、設備、酒店等大量地上附著物,價值應超5億元,根據拍賣價格,每畝地價格僅6萬多元,而其周邊土地價格每畝達到30萬至40萬元。”
武漢江岸區法院文件顯示,上述十個標的中,前四項土地為出讓土地,且在辦理土地使用權出讓手續時給予了減免出讓金的優惠政策,另6宗土地為劃撥土地,如用于拍賣清償,均需繳納土地出讓金。因此,扣除相關土地出讓金、銀行抵押貸款及利息等后,實際可供執行價值為9069.17萬元。
包華反駁說,國家劃撥用地豈可拍賣償債?在《鐘祥旅游開發建設合同》中,該10宗土地均免收政府性基金,即土地出讓金,東星在當年6月取得合同項下十塊土地的使用權證書。這十塊土地當年都應該是被認定為非劃撥土地。
基于此,東星對鐘祥市國土資源局提起行政訴訟。對于東星與鐘祥風景區合同糾紛之事,在當地一位老干部看來,表面上是經濟利益分配失衡引發,深層次是商業利益與當地公眾利益之爭。當初東星與鐘祥簽訂總合同,規定明顯陵、黃仙洞游客中心建成后,兩景區的門票由東星經營管理。2004年,東星與鐘祥市財政局簽訂合同,約定明顯陵門票收入基數為每年200萬元,不到基數200萬元的,由東星集團補足到200萬元;超過200萬元基數的,按二八比例分成,鐘祥得二成,東星集團得八成。而黃仙洞方面,東星每年只需繳納30萬元的門票收入,每滿三年增加10萬元。
作為世界文化遺產,鐘祥政府每年固定投入500萬元維護修繕明顯陵,文物景觀保存完整,開發價值極高,加上東星不遺余力地宣傳,明顯陵迅速吸引了眾多海內外的游客。黃仙洞擁有四個世界級景觀,又被東星斥資打通了與古村娘娘寨的通道,吸金能力也不在話下。
邵宇在接受《時代周報》采訪時曾透露,2006年左右,光是黃仙洞景區一年的營業額就可以達到4000萬元。至于明顯陵,《新周報》2010年一篇名為《明顯陵:中國式申遺的經濟樣本》中提到,2009年,鐘祥市各景區、景點實現旅游門票收入2000萬元,而明顯陵的門票收入就超過1000萬元。
在東星入主鐘祥旅游市場前,1996年到2003年,一張明顯陵門票由10元升到30元,東星進來后,于2004年漲到50元一張。而黃仙洞門票,上個世紀末,團體票5元一張,個人票10元一張,東星運營后短短幾年便調到60元。郭明春曾對本刊記者大吐苦水:“不少本地人指著我的鼻子罵,黃仙洞是鐘祥人的資產,你還是鐘祥人呢,居然還要收我們那么貴的門票。我首先是東星人,然后才是鐘祥人,必須按公司制度辦事。”
家住皇莊鎮拱背橋的符智(化名)告訴本刊記者,前幾年進明顯陵,從外墻爬進去只要10元,從狗洞鉆進去只要5元,愿意通過這樣途徑進去的人很多。
各種復雜利益因素糾纏在一起,讓鐘祥和東星都陷入尷尬的訴訟怪圈。
枷鎖何來
“女兒去年畢業后在武漢工作,家里每年還要補貼她一萬多元。迫于生計,老婆今年去上海打工了,可以掙點錢供家里開銷。”郭明春坐在顯陵游客中心的破舊辦公室里說,“我經歷過東星的潮起和潮落,一直抱有希望。”
在堅持的背后,是每個月3000元的工資,20元的補助,80元的“社保”。東星從2007年開始減薪,工資在3000元以上的薪酬減少20%,3000元以下減少10%。郭明春屬經理級別,經理級別之上是公司總經理,之下是副經理、部長、主管,工資薪酬逐級降低。
目前,東星鐘祥公司還有100余位員工。黃仙洞賓館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本刊記者,她每月工資有1000元,包吃包住。
80元的社保是哪類“保險”?東星鐘祥公司會計張俊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比減薪更令東星鐘祥員工擔心的是,遣散。
2009年東星航空破產后,東星鐘祥公司管理失控,經營舉步維艱,一度曾拖欠員工長達7個月的工資。不少員工帶著工資欠條,被就地遣散。
郭明春在2009年也遭遇過一次遣散。
2007年3月份,郭明春等五個部長被東星抽調到神農架任職。神農架工作環境艱苦,兩年里離職了兩個部長。到2009年底,因拖欠費用,神農架解除了與東星的承包經營合同。剩下的三位部長重返鐘祥,可是東星鐘祥不愿意接收,后在上級協調下解決。
后來,一位部長辭職離開;一位在鐘祥旅游賓館擔任副經理,賓館拍賣后被遣散;郭明春去了能夠正常營業的黃仙洞景區,一直堅持了下來。
依靠景區合同經營權,東星鐘祥公司原本不至于如此窘迫—如果東星集團沒有將各種債務轉移到東星鐘祥公司身上。
東星集團提供給本刊記者的起訴狀顯示,2008年,東星航空有限公司向融眾企業管理(深圳)有限公司(簡稱“融眾管理”)借款1400萬元,東星集團向武漢融眾典當有限公司(簡稱“融眾典當”)借款1000萬元,武漢三山經濟發展有限公司向武漢融眾高成長投資中心借款2000萬元。此后,雙方經過債務與債權轉移后,上述債務被轉移給湖北鐘祥風景名勝旅游公司,上述債權則被轉讓給融眾典當。
對于這三筆借款轉移原因,融眾集團董事長謝小青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指出:“當時東星航空資金鏈告急,蘭世立計劃引進高盛集團解渴。若要實現這項計劃,必須保證航空方面資產股權干凈。因此,蘭世立主動要求將上述三筆債務轉移,融眾集團同意后,就將所有債權轉移給了融眾典當。”
運轉良好的東星鐘祥公司就這樣被壓上了三副沉重“枷鎖”。不僅如此,張為民透露,東星航空公司成立后,東星集團還從東星鐘祥“抽血”供給東星航空。如此一來,東星在鐘祥的旅游投資迅速減少,清償鐘祥境內債務速度減緩,激化了與鐘祥的矛盾。
“在蘭總(蘭世立)入獄前幾個月,我曾給他發過一條很長的短信,講述了我的擔憂及對東星目前的看法。蘭總居然回復了我,說,一切都會好的。我信他,所以堅持到現在。”郭明春引用了“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句古文。
他又是十分迷茫的:“但是,蘭總出獄后,東星資產立刻遭到拍賣。為什么東星打官司老是輸?”
2013年8月,東星集團與融眾的股權糾紛案被最高人民法院發回湖北高院重申。不樂觀的是,謝小青對本刊記者透露說,由于李軍和楊嫚一審三年間幫蘭世立又墊付了約3個多億的費用,重審可能將加大東星集團的負債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