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2011年肆虐歐洲大陸的社會動蕩終于有所平息。歐洲央行所警示的“尾部風險”已經逐漸邊緣化,希臘債務實現重組,金融市場也隨之穩定。但塞浦路斯銀行業重新將歐洲帶入了不安,因為這再次觸碰到了歐洲社會信任度下降的傷痛。
歐洲的社會動蕩,歐盟一味推行緊縮政策而忽視經濟增長,勞動力市場和人口結構等問題都不容忽視。
中國在未來數年內也可能面臨經濟增速繼續下降,這會將目前并不突出的矛盾放大,并成為社會不穩定的催化劑。中國要提前預防風險,唯有在城鎮化戰略中重視人口的城鎮化,同時全力以赴推進改革。
歐洲的焦慮
自2012年11月的“歐洲團結行動日”(European Day of Action and Solidarity)發生大規模騷亂以來,2013年只是在2、3月份在雅典和里斯本發生了小規模反對緊縮的示威。然而,塞浦路斯救援爭議迭起,這不僅危及了歐洲銀行業聯盟的核心原則,更是將歐洲民眾和政府機構之間的齟齬急劇放大。
部分人認為,這些民族主義和分裂主義的運動只是“噪音”,整體的社會修復仍在推進,歐洲人民也愿意為維持歐元體系付出艱辛。但不可忽視的是,自2010年以來,歐盟19國中有13個國家的政府已經下臺,公眾情緒目前仍遠沒有平靜下來,未來是否會憤怒爆發也難以預測。
經合組織(OECD)認為,社會動蕩是系統性問題,并為其定下了兩個標準——高度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可能波及社會和經濟活動的諸多領域,甚至導致政府和政體的更換。眼前的動蕩發端于希臘,蔓延至整個歐洲,即便其中發生家破人亡的不幸,但尤以各國政府乃至歐盟機構失信于民最為世人震驚。既然目前越來越多的歐洲人對政府喪失信心,那么眼前的平靜就具有欺騙性。
歷史似曾相識。上世紀30年代的歐洲大陸歷史和地緣政治包袱沉重,自由貿易和金本位沖突引發了兩大意識形態的激烈對抗,進而導致歐洲政治中心地位的崩裂,激進社會改革派和國家構建派(nation-building)水火不容。歐洲目前同樣缺乏社會主流,也缺乏表達不安情緒的政治渠道,這些不安來自對經濟安全、社會穩定、以及文化特質的擔憂。西班牙“憤怒者”(Indignados)運動的爆發是一典型,隨后蔓延開來,如今意大利也面臨這樣的困境。
緊縮苦海無涯
盡管目前金融危機在歐洲已經趨于平緩,經濟壓力還持續存在。除西班牙之外,歐洲的緊縮政策雖已不如2010-2011年那樣陰云密布,但仍是主旋律。德國近期宣稱,計劃在2014年將政府借款削減至70億歐元這一近40年的新低,以期在2015年實現預算平衡。盡管德國在拉動需求方面作用顯著。
而在西班牙,GDP增長疲弱使減赤目標難以達成,由此引發的進一步緊縮使經濟步入惡性循環。西班牙不斷惡化的國家和銀行業資產負債表也在苦苦支撐。
此外,歐洲央行和歐盟委員會對法國減赤至GDP 3%的目標受挫也表示了擔憂,并將2013年歐元區經濟增長預期調整為萎縮0.5%。
在被問及歐盟委員會能否對社會動亂的風險有所預見,又能否單純依靠推進緊縮使各國達成財政平衡和社會安定,即便是歐盟委員會副主席、預算事務執行官雷恩(Olli Rehn)也未能給出肯定而直接的答復,其難度可想而知。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認為,作為歐洲經濟雙引擎的德國和法國應當暫緩緊縮。歐盟委員會官員將歐元區危機和緊縮政策形容為“脆弱的平衡”,克魯格曼則對此批評稱,這只能糾正歐盟委員會過往的失誤,掩蓋恐慌的情緒。在3月的歐盟峰會上,領導人們對堅持緊縮的意大利總理蒙蒂所做的貢獻表示了肯定,但對于債權國與債務國的共同責任和立法機制等關鍵問題卻毫無建言。
緊縮政策迄今為止至少帶來了兩個經驗。首先,如果恰逢私人部門去杠桿化,且陷入流動性陷阱的經濟進一步萎縮,那么緊縮政策和削減公共開支將難以奏效。其次,當緊縮殃及企業招聘和資本支出后,總產出和稅收也會隨之受挫,債務和經濟萎縮的惡性循環進一步加深。
回溯歐洲1919年至今和上世紀30年代以來南美洲的歷史經驗可以看到,緊縮和政治與社會的動蕩相伴而生,由政治所驅動的暴力則會加劇緊縮。當減支占GDP的比重高于5%時,騷亂事件的數目急劇上升。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預計,高負債國如美國、西班牙和日本,負債率僅會溫和上升,多數國家仍有望使債務保持可持續發展。但各國社會動蕩的程度以及對政治體制產生損害的差異巨大,這或許是由于各國在政府預算措施能承受的沖擊,以及保證國民的信任度方面能力各異。
失業問題在這些損害中無疑最為根本,但卻可能掩蓋了更多經濟和社會的問題,包括經濟增長停滯,實際工資下降,貧富差距擴大等。此外,勞動力市場中還存在結構性問題,諸如年輕失業人口和長期失業人口比重上升,就業率上升更多來自于低工資的短工和兼職。歐洲國家中,只有德國和奧地利在2011年就業率較2007年增長,且兼職雇傭率下降。而在美國和英國,更多的是中高收入職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收入職位。
這些現象并非起源于金融危機或是歐債危機,但危機后政府的所作所為加劇了這一困境。
那如何解釋目前歐洲社會的騷亂暫歸平靜呢?一個原因是,不斷延伸的家庭結構對貧困和社會排斥起到了緩解作用。另一個原因是,人口老齡化使得歐洲15-24歲的人口占比自上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急劇下降,并還會在未來20年內繼續萎縮。與此同時,15-59歲人口的占比正接近頂峰,年長者傾向于用沉默表達他們的不滿。
不過,在高通脹催化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會傾向于用示威和騷亂的方式表達不滿,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就有先例。而在中東等發展中國家,非正式集會成為催化劑的可能更大。
在青年(25-34歲)失業率最高、獨自生活比率最低的國家,抵制緊縮的示威活動已經成為人們炫耀的資本;而在情況相反的德國、荷蘭等國家,執政黨的影響力正在降低,民族主義和反移民主義的政黨和政策風頭日盛。
要試圖終結歐洲社會的無序狀態,應當重新分擔經濟責任,權衡緊縮與經濟增長,穩妥推進重建可靠的銀行體系、政經制度和轉移支付機制。更為關鍵的是,德國和北歐國家需要同意對其持有的相當一部分主權債進行重組,也需要英國在2017年的全民公投中至少對歐盟表示出進一步的示好。
中國能借鑒什么?
中國經濟增長雖然在2012年有所放緩,但和歐洲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不過和歐洲相似的是,正經歷城鎮化的中國社會也面臨著由于經濟壓力產生的沖突,這需要重新構建社會契約。目前中國的大部分社會沖突和土地相關,其余則多涉及環保、用工條件、貧富差距和腐敗。
隨著中國未來城鎮化的進一步推進,這些問題很難徹底消失。中國城鎮化至今令世界印象深刻的是,即便在這過程中出現了一些貧民區和棚戶區,也沒有因此引發嚴重的社會問題。新一任國務院總理李克強預計,到2020年中國城鎮人口將新增4億人,中國國家發改委則推算出,在未來十年內城鎮化將拉動約40萬億元的投資。在固定資產投資和債務融資對中國經濟增長仍有著舉足輕重作用的情況下,同時還要使經濟結構更加均衡,上述計劃需要中國為之付出艱苦努力。
中國已經向世界證明了將土地進行城鎮化的能力,未來則需要通過改革土地制度和戶籍制度實現人口的城鎮化,這其中不僅包括大大小小城市中的居民,還應包括仍居住在農村地區的居民。此外,中國需要提供更加廣泛和完善的社會福利和公共服務,縮小城鄉收入差距,提高農村勞動生產率,推進政治體制改革。
中國經濟正處于轉型期,未來可能會面臨增速繼續下降,這也是對經濟和政治改革的考驗。屆時諸如債務違約、影子銀行、拖欠工資和去產能等問題,將會對中國經濟和社會穩定構成更大的風險。不過中國的“習李”領導班子正在樹立期望,領導中國實現經濟再平衡和社會轉型,這也是對社會沖突未雨綢繆。
根據歐洲研究機構Pew Research的一項面向3100名中國居民的調查顯示,中國公共輿論的關注焦點在過去五年里發生了明顯的轉移。對腐敗和貧富差距仍是關注度最高的兩項社會矛盾,分別接近50%,食品安全的關注度從12%上升到了40%,位列第三。此外,空氣和水污染的關注度均超過了30%,而在五年前這兩個議題幾乎沒有人關注。此外,對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的關注度也有明顯上升。
近期李克強總理關于約束公權力、減少公款消費、規范政府采購的言論,不僅時機恰當,也值得稱贊。而如果這些舉措能得到落實,由此推進經濟和政治體制改革則更加值得期待。這些改革也取決于一些其他方面的進展,包括政府機構改革、反腐、收入和社保的保障以及金融市場化。當然,改革誠如李克強總理所言,觸動利益往往比觸及靈魂還難。
作者為瑞銀高級經濟顧問,魏楓凌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