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早教監管

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中國的家長們不遺余力。現在，這條“起跑線”已經從小學被劃到了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在中國，200多年前的俄國著名生理學家巴甫洛夫算不上名人。不過，他的一句名言卻成為中國早教行業咨詢顧問們最喜歡用的開場白：“嬰兒降生第三天開始教育就遲了兩天。”

市場巨大

隨著現代腦科學、心理學研究的發展，0-3歲被認為是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時期，如果這時能夠針對幼兒的年齡特點施與正確引導，就能加速其智力發展，為其今后行為習慣和個性品德奠定良好基礎。這和中國老話“三歲看老”不謀而合。

在西方國家，流行著一種“早期銀行論”，即指對幼兒實施早期教育就好像是往他們的神經銀行里儲蓄，積蓄越多，將來受益越大。

這些理論無一不在宣稱早教在兒童成長過程中十分重要。現實中，這種“早期銀行論”也獲得了越來越多中國家長的認同。

高英在北京市一家外企工作，她就是這種理論堅定的膜拜者。高英的女兒今年2歲半，在一家雙語早教班的“學齡”已經2年。“雙語教育的目的只是為了培養寶寶的語感，為她將來的英語學習奠定基礎。”

“在早教大軍中，很大一部分家長只是在盲從跟隨。”早教專家、林怡育兒會所創始人林怡對《民生周刊》記者說。

頓頓的媽媽劉洪就是其中之一。劉洪已經著手為5個月大的兒子尋找合適的早教機構。“我不知道孩子在早教班能學到什么，事實上我對如何教育孩子并沒有概念，但是我周圍的同事朋友都把孩子送到早教班了。如果不送孩子來，我怕留下遺憾。”劉洪說。

咨詢了幾家早教機構之后，劉洪手里已經有了一摞厚厚的資料，制作精美的宣傳冊上印著寶寶們天真的笑顏和 “最具影響力品牌”、“與國際知名品牌合作”、“純正美國課程體系”、“兒童教育領導品牌”之類的廣告語。再加上早教顧問強烈推薦，劉洪“已經可以看見孩子美好的未來”。

有需求，就有市場。1998年，“紅黃藍教育機構”在北京創立第一家親子園。“東方愛嬰”緊隨其后。5年后，美國早教機構“金寶貝”進軍中國早教市場……短短14年，中國早教行業發展可謂一日千里。據某機構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11年上半年，中國大陸地區有早期教育機構12450家。上海、北京、廣州、深圳四個城市早教中心同比新增33.6%，達到5112家。

高利潤顯然是早教機構飛速擴張的動因。麥肯錫全球研究所對國家統計局相關數據進行專項研究后得出結論：平均每個城市家庭花費在0-3歲嬰幼兒身上的費用每月超過1000元。其中教育消費占30%。

“按照此數據推算，在中國，早教機構培訓市場至少有200多億元的規模。”天天早教機構創始人王曉豐透露。

中國青少年教育培訓研究院曾做過一份教育培訓調查，結果顯示，在0-18歲的各類教育培訓行業中，平均課時費最高的為早教行業，達153元。“這個行業的毛利率高達60%，凈利率也達到30%。”該研究中心的一位負責人說。

一家知名的早教機構的加盟項目經理則更加直觀地對《民生周刊》記者描述了早教機構巨大的商業利潤，他說，“（親子園）能掙多少錢我不好說，但是我們一個加盟商一年時間就可以把自己的車換成大眾CC。”

行業混亂

“十幾年間，早教機構已經逐漸形成了品牌連鎖經營為主，并呈逐年向三四線城市發展的行業模式。”一位業內人士對記者表示，早教行業在行業管理上仍然是一塊“無主”的蛋糕。

面對激增的早教機構，親子教育專家陳禾對《民生周刊》記者說，“目前國內早教行業主要是商業化經營模式，面向市場，注重營銷。”但對于這些專業機構的“專業性”，陳禾并不看好。“目前市場上早教機構主要是按照游泳、舞蹈、英語、音樂、美術等來分類。有些早教機構為了迎合父母的期待而盲目設置課程，對孩子的成長并無益處。”

1月20日，在位于北京市朝陽區甜水園附近的一家早教機構，《民生周刊》記者看到6個一歲左右的孩子正在父母陪伴下上音樂課。還不會走路的孩子由家長抱著圍坐在地上，一位老師站在教室中間用手風琴彈奏音樂并唱著英文歌。另一位老師負責指導家長跟著哼唱模仿，并跟著音樂的節奏抱著孩子轉圈、拍手。

下課后，參加課程的媽媽小文對《民生周刊》記者說：“我家寶寶對音樂課程毫無興趣，有時候還要哭上幾次。”既然不感興趣，為何還要堅持每周都要來？小文苦笑著給出了答案：“我給孩子報的是36個課時，折后價每節課238元，一共8500多元，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小文還委婉地表達了打折轉讓剩余課程的想法，并表示“可以承擔轉課費用”。

和小文有著同樣苦惱的家長在育嬰論壇并不少見，“雖然沒有什么效果，但實在不忍心讓錢白白打水漂，只好咬牙堅持。”

位于北京市朝陽區大悅城的某早教機構，早教顧問熱情地帶領《民生周刊》記者參觀教室、玩具室，在談到價格問題時，這位顧問極力推薦收費24156元的192課時的課程。“這是最經濟實惠的，如果能夠堅持學習，效果最顯著。”

在課程表上，記者看到“有效期32個月”，“沒關系，如果您確實不能在有效期內完成課時，我們可以為您提供延期服務。”這位早教顧問說。

不過，在很多育嬰論壇上，媽媽們似乎都對“延期”不滿，“如果請假超過4次，就不會順延了。”“我缺了5堂課，早教機構連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還不同意順延，1000多塊錢就這樣沒了。”類似的發言并不少見。

上述業內人士認為，早教行業巨大的利潤中有一部分就源于這些“無效課程”，“早教機構采取的收費方式是預付費方式，不能退款。并且有課程延期限制。也就是說，早教機構的利潤中有一部分是零成本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預付費制度，一旦早教機構出現資金鏈斷裂或其他原因導致經營無以為繼，家長們幾乎維權無門。對此，曾有專家建議，可以借鑒幼兒園做法，早教機構在申請時必須繳納足額的保證金，一旦資金鏈斷裂可以賠償顧客的損失。只不過，這個建議還沒有一個地方試行過。

監管缺失

早教行業被稱為“不落的朝陽產業”，作為新興產業，早教正面臨很多監管盲區。由于處在監管真空地帶，早教機構在教學質量、師資水平、收費標準等方面都存在顯著差異。

事實上，早教機構雖然從事的是教育行業，卻是以咨詢公司的名義在工商部門進行注冊。

在談到具體監管責任時，北京市豐臺區工商局的一位工作人員對《民生周刊》記者表示：“目前并沒有相關的法規界定早教公司是否超過經營范圍。而且，作為工商部門并沒有相關的專業知識來判斷一個早教公司是否有資質辦學。”

而教育部門在對早教機構的監理中，也處于缺位狀態。豐臺區教育委員會的一位工作人員表示，“學前教育只管3-6歲的幼兒園，沒有相關法規授權為親子園頒發教育許可證。”隨后，這位工作人員建議《民生周刊》記者咨詢民辦教育科。在記者致電民辦教育科時，一位工作人員表示“應該是工商部門管轄范圍”。

朝陽區青年路附近某早教機構，咨詢顧問介紹了他們先進的兒童評測系統和“雄厚”的師資力量。但當《民生周刊》記者詢問是否可以看一下早教教師的育嬰師或教師資格證時，這位咨詢顧問只表示每位老師都有本公司的培訓證書。對于教師資格證或者育嬰師證，她則推辭“家長可以和老師親自溝通”。

上述業內人士透露，“事實上，商務部已經準備出臺早教教師的考試。如果這個考試出臺，教師必須經過系統的培訓，通過考試，才可以持證上崗。這樣，既可以破除家長和早教機構對教師專業的硬性要求，又可以讓真正熱愛這個行業的‘非專業’教師上崗。”

2013年1月6日，教育部在其網站上發布通知稱，將在上海市、北京市海淀區等14個地區開展0-3歲嬰幼兒早期教育試點。通知要求，試點地區要建立政府主導，教育部門和衛生部門分工負責，有關部門協調配合的0-3歲嬰幼兒早期教育管理體制，切實把0-3歲早期教育指導納入公共衛生和教育服務體系。

“雖然通知只有寥寥數語，但這是一個加強監管的信號，也許再過一些年，中國的早教市場就會完全走上正軌。”陳禾對中國早教市場的未來信心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