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第一餐

話說吃貨來到臺北，意外見識了胡椒餅的美味，之后頂風冒雨來到酒店，甩下礙事的行李，便馬不停蹄地殺奔夜市而去。

夜市者，并不是王府井那種滿地臟油，扎堆烤臭肉的小吃攤。在臺灣，勤勞的勞動人民，已經將夜市發展成一種獨具特色，輝煌的草根文化，號稱臺灣之光，實至名歸。

咱私底下說——去臺灣，你當我真是想觀光？錯錯錯！對資深吃貨來說，去臺灣，只有夜市這一個理由，就已經很足夠了。

臺北夜市林立，離不了幾站地，便又是一攤子買賣，經常兩三家首尾相接，攤販游人能熱鬧出幾條街去。比較大的士林就不說了，老牌觀光夜市，有幾家不錯的檔口，豪大大雞排啊，士林大香腸啊，都是夜市小吃里的翹楚。但是這家平均水平卻不敢恭維，就這么說吧，吃士林夜市（尤其是那個地下市場）的，都是旅行團，沒有本地人。正經老北京人上九門吃小吃的，也是絕少數，您說是不？

我們的酒店，位于號稱臺北小西單的西門町，華燈初上，冬雨絲絲縷縷，滿街紅男綠女摩肩接踵。我們行經十里繁華，踏破燈火闌珊，終于來到當晚的目的地，寧夏夜市。

說起這家來，可不得了，好多家攤子支了一甲子的老字號挑大梁，號稱臺灣古早味最正宗的老牌夜市。來時隨便選家離酒店最近的，誰知道閉著眼就闖進美食堆里。所以說，有福之人不必忙，幫我批八字的先生說了，肥豬拱門的命數，吃星照頂，一輩子口福無憂。

話說我們轉出個黑胡同，眼前突然大放光明。不算寬的一條老街，兩道門臉全都是小吃店，大泛光燈照著，明晃晃全都是“古早味鹵肉飯”“控肉飯”“麻油雞”“藥燉排骨”一類勾人饞蟲的字眼。路正中間，背對背兩長溜小吃攤，幌子招牌，旌旗招展，有賣“青蛙下蛋”的，有賣“甘蔗汁”的，有賣“挫冰”的，有賣“珍珠奶茶”的，有賣“芋圓麻”的，有賣“紅豆餅”的，有賣“甜不辣”的，有賣“烤雞腿卷”的，有賣“臺灣糖葫蘆”的，有賣“可麗餅”的，有賣“胡椒蝦”的，有賣“蚵仔煎”的，有賣“淡水肉圓”的，有賣“大腸面線”的，有賣“棺材板”的，有賣“鼎邊銼”的，有賣“潤餅”的，有賣“大腸包小腸”的，有賣“大餅包小餅”的，有賣“新疆羊肉串”的，有賣“‘正宗’北京烤鴨”的……小灌口真是力氣活，本打算拿報菜名撐過這回的，我這小身板怕是得遺恨了，咱還是接茬鹵肉飯吧。

據說除了臺灣，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正宗的鹵肉飯了，擇不如撞，我們直勾勾往看見的第一家鹵肉飯鋪殺去。

天越黑，雨越急，路越窄，滿街都是五色的雨傘，挨擦擠碰，再和小吃攤撐起來的大陽傘搶空間，基本上人人都是濕發滿額，卻人人和氣，滿面春風。面對面雨傘茬架，傘下人被淋得狼狽，還是微笑禮讓。能做到這一步，固然臺灣占個民風淳樸，恐怕也和夜市充滿美食的幸福魔力息息相關。

這家是路邊的小店，門臉整面墻都打通了，痛快豁亮，不銹鋼的臨街大灶，鍋里熱氣騰騰冒著濃香。堂里七八張折疊方桌，十幾把簡易圓凳，舊而不破，擠得滿滿登登，人頭攢動。跑堂小二在人縫里閃轉，端盤子遞碗都是高空作業，雖然驚險，卻是滴水不漏。食客雖多，倒都輕聲細語，也坐得規矩端正，見不到內地啤酒一堆、板兒爺一片的江湖奇景。

站在冰冷雨地，迎著撲面而來的煙火味，還有老湯鹵肉濃香，不往前一步的是傻子。我們可不傻，齊刷刷向前一步走。然后——門口的主廚大爺瞬間邁出一步，雙掌外伸，橫門斷路！

這……這感情是大洪拳啊？敢情臺北規矩，吃個鹵肉飯還得以武會友不成？

馬步還沒拉開呢，就被我夫人硬拉著往后退。再往邊上一看，臊個滿臉通紅——人家好些人，正規規矩矩在房檐底下排隊呢……好么您那，門開在西四，老幾位這隊從新街口排起！沒瞧見，總不能算我不守規矩吧？得，也好，光沖大廚主動當交警，就能看出守規矩的好處。等終于排到了，還是剛才那功夫了得的廚子，領我們坐進一旮旯，硬著舌根子，一嘴漂亮臺灣國語，“吃什么？”

“勞駕，兩碗鹵肉飯。對過那桌喝的是什么？哦，排骨酥湯一碗。麻油豬肝一碗。蚵仔煎一份。先這樣對付著，不夠再點。”

估計南方人胃口都不大，廚子死盯了我兩眼，我則在心里默默練除法——鹵肉飯1碗30臺幣，2碗60，排骨酥湯50，麻油豬肝35，蚵仔煎60，一共205新臺幣。除以4的話，合人民幣51塊2毛5，翡翠賣個白菜價，北京吃個麥當勞還小100呢。一得意，趁上飯的空當，又溜出去補了杯“青蛙下蛋”——紅糖冰水泡珍珠奶茶里那珍珠——涼絲絲一點甜，珍珠又軟又筋道，開胃的好料。

鹵肉飯，巴掌大一小碗，冒高尖，白胖胖的米粒各個分明，一半澆著肉湯，半黃半白，油汪汪泛著光澤，透著熱乎氣。沖人這一面，米飯上碼著一小堆肉丁，五花半肥瘦，看得出來的軟爛綿密，化不開的濃香撲鼻。更過分的，在這肉鹵之外，居然還額外多附了一勺旗魚肉松，亮亮的黃色，干松清爽的外形，一下子就把鹵肉本身的油膩化去，只剩下香濃軟糯的口感。讓人不自覺地一口一口往嘴里胡嚕，米粒彈性絕佳，不干不黏，每一口都飽含著肉汁的香滑，魚松的微甜。不留神咬到一塊肉丁，甜美溫熱的肉汁在口腔里爆炸，人間絕品啊！看著簡簡單單的一小碗肉末飯，居然能美味若此！更難得的是，吃到最后一口，居然杯空碗凈，一絲多余的肉汁都沒有剩下，如此純熟的比例，只能是經年累月磨合的結果。能屹立一甲子的鹵肉飯，于細微處見文章，果然值得——再來一碗！

編輯/宋冰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