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路街往事

過去神路街人氣好極了。

過去神路街這一帶都是營房，滿族人多。我們家房后頭是一座土山，前院是我二大爺家，二大爺家前面是一個大空場，那有一戶是個宅門。

我們家隔壁是個花生店，院子里有一大垛，裝的都是花生。這個老頭娶倆媳婦，滿族人，好吃，好喝，提籠架鳥兒，玩大鷹，非常富足。街坊到他家買花生，給得多，一分錢、二分錢給一大捧。老頭有點兒老門戶的派頭，聞著鼻煙，提著鳥籠，邁著四方步晃著去公園遛彎兒，真有那范兒。

再往前是一個墳地，叫馬家地。那兒有一戶賣噗噗噔兒，小牛號，在東岳廟壇口賣。提到壇口，我就順便聊兩句，那個地方過去是個小天橋，熱鬧極了。拉洋片的，打把式賣藝的，撂跤的，叫街擂磚的，做小買賣的，賣噗噗噔兒的，小牛號的，賣風箏、空竹的……嘿！真是熱鬧非常。

那會兒的人厚道，親，沒有坑人騙人那么一說，賣東西的沒有缺斤短兩的。他們挨著東岳廟，現在區政府那個地方過去是一個小廟，日壇公園里也有一個姑子庵。都知道做壞事要遭報應，尤其東岳廟里的72司，老百姓都知道。

那會兒北京人一過年，熱鬧極了。神路街上的小孩兒送財神爺來，門口一喊：“給您送財神爺來嘍！”

大人們一瞅送財神爺的小孩兒來了，高興，忙說：“哎！得了您吶！給您押歲錢、財神爺錢，得，謝您了。”

小孩兒接了錢，門口數數，跑著又去下一家，這一個年不少掙錢，然后買爆竹，逛廠甸。

一年了，老百姓圖個喜慶，接個財神爺，放個爆竹，大年三十包餃子，孩子們點盆燈，打燈籠……天上下著小雪花，那個年味濃極了。

二姐死時，

二舅心疼壞了

我大爺是焊洋鐵壺的，比較自私，好吃好喝，掙那點兒錢都讓他喝酒了。這就說到我二舅了，我二舅拉洋車，他身上有玩藝兒，但從沒看他練過，“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我父親撂跤他知道，父親擱私功夫，身體棒極了。當街有一個石頭桌子，父親拿起兩腿兒一背步，掛一下崴樁，就扔出去了。二舅打心眼里頭佩服，知道父親的功夫好。更讓他佩服的是，父親人性好，對誰都好，與人為善，總是吃得虧，讓得人。二舅這人霸氣，凡人看不起，可他見了父親，一低頭過去了，不言聲。

二舅跟姥爺鬧不對付，這一家人他誰都不理了。愛理不理，沒人跟他一般見識。姥姥人好，大宅門里的小姐出身，姥爺是皇宮二殿的傳令官。

姥姥一輩子就一個字——善，她眼里瞅誰都不容易，幫這個，顧那個，自己省吃儉用。姥姥瞅二舅也不小了，想給他說個媳婦。我二舅那個怪脾氣，姥姥說什么，他都不聽，姥姥也沒辦法，隨他去了。可二舅沒盡孝道，姥姥他沒管過。姥姥死是我父親給穿的裝裹，父親一直守在姥姥身邊，這個姑爺真孝順。

二舅鬧得人嫌狗不待見，他一喝了酒，狗脾氣一犯，誰都躲著他，犯不著，誰跟他一般見識！二舅有他善的一面，他最疼我二姐，二姐聽話呀！二舅只要站當街一喊：“二頭子，聽見了嗎？給我買盒煙去……”

二姐聽見就從家里跑出來，顛兒顛兒跑去給二舅買煙。給二舅買酒，買煙，打個醋，換個醬油，都是她的事兒。而且二姐長得好看，神路街的老人，見了二姐都跟她打招呼：“丫頭，出門啦？喲！買什么去了？”

大嬸大媽的，三叔二大爺的，二姐甜和人，那嘴叫人也脆，梳兩根兒大辮子在屁股后頭一甩一甩的，人見人愛。

二姐得了風濕性關節炎，那個冬天她帶我去撿煤核兒。我凍得直哭，她哄我，一邊有一個撿煤核兒的老太太瞅了，心疼地說：“把我這煤給你們吧！瞅凍得，回家去吧！”

二姐心疼地抱著我，瞅著老太太一邊道謝一邊說：“大媽，謝您了，您給了我，您怎么辦呢？這么冷的天……”

二姐拉著我路過一個王八馱石碑的院子，跑出一條狗來，二姐拉起我就跑，把她嚇壞了。到了家她就起不了炕兒了，自此一病不起，一天不如一天，一天不如一天。

二姐死那年，二舅心疼得站在當街直撂蹦兒：“這是他媽的怎么話兒說的？這么好的姑娘死了，剛多大呀？您得說。讓他媽我替她死去，哎喲！心疼死我嘍！這是他媽的怎么話兒說的……”

我第一個發現二舅死了

讓我二舅說出這一番話來，真不易。二舅這個人，老北京話叫“格澀”，稀有，太少了。

這個人的脾氣，一個字——倔。他眼里可不揉沙子，這個人德行不好，不對他脾氣，他都不正眼看你。大嘴一撇，一張嘴兒“呸”就一口吐味，片湯話就甩出去了：“裝什么大丫挺的，跟他媽我眼前晃他媽的什么？×你小姥姥的。”

他要是瞅你好，怎么都行，要什么給什么，沒有他給你借去。兩句好聽的，找不著北。好打抱不平，瞅見別人挨欺負，跟打他一樣。

人好啊！一生不得志。一入冬，他也在東岳廟頭了拉洋車。一開春，他就去外蒙了，外蒙人都講義氣，好喝酒，投他的脾氣，他就跑外蒙混飯吃去。開春走，秋后就回來。

打一輩子光棍兒，性情中人，他跟我姥爺較勁兒。那年他從外蒙回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姥姥瞅他這樣，真喝西北風了，讓大姨給他送點錢，買了一輛洋車讓他拉。

“去拉走，去拉走，我不用。”

我媽蒸好的包子給他送去，他不吃。

就這么倔，可他對我們這些孩子，哪一個都愛，哪一個都疼。后來我二姐的活兒轉交給了我，只要他喊一嗓子，我跑出去給他買東西。買完東西，他愛給一點兒小獎勵，給幾個煙紙盒，給兩塊糖，小孩兒么。

我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對大人說的都懂了。我挺佩服二舅，他在我眼里是一個和靄可親的老頭。跟我說話多會兒都那么客氣，那么溫柔，“小子，給打趟醋去吧！受累了，順便帶盒煙。”

等我回來，他已經準備好了錢，疊好的三角插在一起遞給我，然后把他煮的山里紅給我盛一小碗，說：“吃完了再走。你媽說你，你就說在我這兒呢。”

我媽跟二舅不說話，可我一說在二舅那兒，她就不言語了。這種人際關系，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怎么個解釋法兒。

上二舅那兒也跑順了腿，有事兒沒事兒就愛跑他那兒照一眼。那天早上我去，站在他屋門口喊了幾嗓子，他不言聲。我一拉屋門，正瞅他吐著舌頭，嚇了一大跳。他吊在房柁上，脖子上掛著一個繩兒。

我瞅他瞪著眼珠子，死了，嚇壞了，跑回家喊我父親。父親趕緊跑過去一看，知道他上吊死了。

母親去找街道，街道主任是我發小的母親，姓吳，我管叫大姨。那會兒簡單，人死了，弄張席一卷，埋鬼子墳地了。

二姐死時，我這哭勁兒的，給她戴孝，腰上系一根白布帶子。我瞅我媽哭，受不了，跑當街撂著蹦兒地哭，一邊哭一邊想：二姐死了，她還會回來嗎？她不回來，那她去哪兒呢？

二舅死沒有人掉眼淚。看著把他送走的人群，一塊門板，四個人扛著，父親個矮在前頭，我想跟著，讓我媽喊回來了。聽我媽和吳大姨站在胡同里說話——

“這倔老頭，真橫，上吊了。苦啊！沒兒沒女的。”

“不怨別人，怨他自己。老太太給他張羅，他不要啊！老太太真顧慮他，他跟老太太賭氣。老太太死，他在外蒙呢。”

“得啦！甭怨了，人死，一了百了啦！”

“他大姨，您家坐會兒？”

“不啦！我回去，家里還有事兒呢。”

……

編輯/王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