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春天,美國海軍人員在韓國仁川的一處遺址進行挖掘時發現了人類遺骸,他們相信,這是一座戰俘營的遺址。十多年前的朝鮮戰爭期間,這里曾有過一場著名的仁川戰役。但是1962年的仁川挖掘,引出了一個“二戰”戰俘的戒指的傳奇故事。
尹索勇是挖掘場地的一名韓國工人,他注意到他的一個工友在泥土中挖出了一枚金戒指。尹索勇仔細看了很久,在那個工友違反規定、藏起那枚戒指的時候,他轉過了身。那個工友悄聲對他說,要在下午下班后把這枚戒指典當掉。
尹索勇同時還是為美國海軍官員開車的司機。當天下午,他給美國駐韓海軍部隊指揮官喬治·普雷西少將開車時,感到非常驚訝,因為他注意到普雷西手指上戴的“安納波利斯”紀念戒指和在遺址上挖出的那枚戒指非常相似。于是他向將軍提起了上午的發現,普雷西詢問了戒指的下落。
尹索勇把有關消息告訴了普雷西。兩人立刻駕車穿過熙熙攘攘的仁川街頭,終于在一家當鋪里找到那位犯錯的工友。那枚戒指已經開始熔化,普雷西將軍要求將其修復。戒指已經部分熔化了,但是冷卻之后,普雷西仔細清除上面的污垢,他馬上認出這確實是一枚“安納波利斯”紀念戒指,是1932年頒發的。普雷西恰好是位于安納波利斯的美國海軍學院那一年的畢業生。普雷西迎著光線仔細觀看了一下那枚鑲有藍寶石的戒指,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戒指的內側刻著一個名字:迪亞爾。他認識這個人。
納薩尼爾·明特·迪亞爾曾經是普雷西在安納波利斯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們一同就讀于美國海軍學院,也是一支曲棍球隊的隊友。1934年,當迪亞爾和他相戀多年的女友麗莎·波特結婚時,普雷西和妻子受邀參加了婚宴。看到那枚戒指以后,普雷西馬上有了一個念頭:應該把這枚戒指交給麗莎。
回憶和悲傷一時間充滿了這位51歲將軍的心。迪亞爾是美國南卡羅來納州一位參議員的兒子,他很優秀,和藹可親,受過良好教育,喜歡體育運動,在海軍學院畢業以后,成為一名海軍軍官,還娶到了一個美麗的姑娘麗莎。麗莎為了他情愿放棄演藝事業,在家相夫教子。迪亞爾一直四處奔波,在1941年的夏天,他被派往太平洋戰場。
普雷西最后一次得到朋友迪亞爾的消息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那時他們倆都在菲律賓指揮艦船。但是普雷西知道,后來迪亞爾被日軍俘虜,關在菲律賓呂宋島北部的一處日軍營地。在幾年前,普雷西甚至到過那個地方,發現了一張殘破的紙片,上面潦草地寫道:“上帝啊,我是多么的饑餓,多么的疲倦。”經確認,筆跡是迪亞爾的。迪亞爾在被俘期間死去,地點就在菲律賓呂宋島的奧隆阿波市附近。問題是,為什么他的戒指會在近20年后出現在千里之外的韓國仁川?于是普雷西遍訪故人,追尋這枚戒指的經歷。
1941年7月,迪亞爾擔任美軍“納帕號”運輸艦的艦長,主要負責布設魚雷網。最初,迪亞爾利用在海上的時間練習打字,他使用的是一臺便攜式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機,一字一字打出給妻子的信。但是在12月,日軍偷襲珍珠港后,“納帕號”運輸艦上30毫米口徑的機槍擔負起了重要的防空任務。那年冬天,日軍大敗美軍和菲軍,在菲律賓巴坦群島俘虜了75000多名幾乎彈盡糧絕的軍人。
“納帕號”運輸艦一直堅持執行任務,在猛烈的炮火中為馬尼拉灣附近的盟軍艦船運送燃料,直至自己的燃料最終耗盡,被迫在菲律賓科雷吉多爾島拋錨。面對困在科雷吉多爾島的美軍,日軍對這座島嶼狂轟濫炸,科雷吉多爾島成為了在戰爭中遭到最猛烈轟炸的地方。1942年5月6日,無路可退的美菲聯軍被迫投降。就在前幾天,迪亞爾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不要擔心,記得我對你的情意,我將永遠愛你。”這是他被俘前給妻子寫的最后一封信。
一個星期以后,迪亞爾的妻子麗莎收到了美國海軍部發來的電報,說她的丈夫已經失蹤,可能被俘。迪亞爾最好的朋友之一鮑勃·泰勒中尉也給麗莎寫了一封信,信中向她細說了美軍在菲律賓的投降,并要求她“請記住,做戰俘也是有利的,他不用再打仗了”。麗莎再次收到有關丈夫的消息,是在幾個月以后了。
似乎是天意,就在投降之前,迪亞爾因為肺炎住院,耽擱了幾周后才坐卡車前往日軍戰俘營。他幸運地逃過了這段60英里的“巴坦死亡行軍”,在這條路上,數以千計的美國戰俘死于疾病和營養不良。
1943年2月,美國紅十字會告知麗莎,她的丈夫在菲律賓卡巴那圖戰俘營。丈夫還活著,這對麗莎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寬慰。但是她不知道,卡巴那圖戰俘營因為疾病、饑餓和酷刑而臭名昭著。
戰俘們竭盡全力給家人以希望。迪亞爾的朋友、美國海軍陸戰隊的邁克爾·杜博維茨在成功逃脫之后給麗莎寫了信,說他最后一次見到迪亞爾時,迪亞爾“身體健康,精神也很好”,那是在1942年的10月。
每隔幾個月,日軍允許戰俘們填寫紅十字會的卡片,以此讓親人知道自己的健康狀況,卡片上的字數有限制,而且要經過嚴格的審查。
隨著戰爭的持續,日本軍隊漸落下風。當年撤離菲律賓的美國麥克阿瑟將軍,開始兌現自己的諾言——“我一定要殺回來!”可是,與盟軍的節節勝利相對,美軍戰俘的處境日益艱難。1944年12月迪亞爾寄來的紅十字會卡片顯示,他的體重只有165磅,而在被俘前有200磅。和關押在卡巴那圖的大多數戰俘一樣,迪亞爾每天只能吃到10盎司(約283克)米飯,飽受饑餓的折磨。迪亞爾完全可以用他的紀念戒指賄賂看守,以換取一些額外的米飯,但是他沒有那樣做。事實上,大多數戰俘藏起了他們的海軍陸戰隊戒指,有的人甚至把戒指藏進體腔,以免被沒收。當有些人衰弱得無法支持時,他們會把自己的貴重物品交給更強壯一些的囚犯,讓他們設法轉交給妻子。
1944年12月12日,迪亞爾寫下了給妻子的一封信:“緊緊擁抱孩子們,把我的愛告訴他們。你要堅強!我也會堅強的。我們一定會團聚,一起過幸福的生活。為了那一天,振作起來!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摯愛!我的一切!你永遠的迪亞爾。”
迪亞爾知道,他馬上就要離開卡巴那圖,轉去另一個戰俘營,“可能是在日本本土。”他和另外1600多個戰俘都聽說過危險悲慘的赴日航行。他在12月12日的那封信還寫到了對家庭財產的安排——事實上,這相當于是一份遺囑。
12月13日早上,迪亞爾和其他囚犯在炎炎烈日下排成長隊,登上了7300噸的后來被稱為“死亡之船”的日本“鴨綠丸號”運輸船。日軍士兵駐扎在甲板上,大約2000名日本平民(其中有不少婦女和兒童)安置在甲板之下。而所有戰俘則被塞進三間相互隔開的貨艙內。貨艙面積大約50×70英尺,天花板非常低,大多數人根本無法站直。由于沒有通風設備和衛生條件惡劣,艙內溫度不斷上升,加上飲水供應少得可憐,很多戰俘出現了嚴重的脫水癥狀。第二天早上,有50個人死亡,他們的尸體就堆在輪船的傳動軸下面。此時,“鴨綠丸”號運輸船剛剛起航。
12月14日這一天,囚犯們已經完全沒有水喝了,他們只有一點點米飯。更可怕的是,日軍完全無視國際法,沒有給“鴨綠丸號”打上“囚犯船”的標記,以致無處不在的美軍戰機在一天之內對其發動了9次空襲。貨艙周圍是槍林彈雨,艙內溫度上升到了華氏120度(近50攝氏度)。日方的軍事人員已經從那艘船上轉移了,但是戰俘們還被鎖在下面。這天晚上,戰俘們幾乎瘋狂。“絕望、緊張和干渴讓我們度過了一個人類所能忍受的最可怕的夜晚。”這艘“死亡之船”上的幸存者之一約翰,懷特這樣寫道。在黑暗之中,尖叫聲此起彼伏。一些人自殺,一些人殘殺同伴。狂亂而絕望的人喝下死者的鮮血,雖然那些尸體余溫尚存;有的人喝下了自己的尿液。
到了第二天早上,又有50名戰俘死去。之后,一架美軍魚雷轟炸機投放的魚雷擊中了這艘船,導致200多人當場死亡。“鴨綠丸號”著火了,水涌進了船身;幸存下來的囚犯們奉命棄船,向岸邊游去。迪亞爾開始奮力地游,但是他和其他戰俘很快遭到來自日本士兵和沒有弄清情況的美軍飛行員的兩面夾擊。迪亞爾最終游上了岸,但也受了兩處重傷。日本人把囚犯們關在菲律賓奧隆阿波城的一個網球場內,由于缺醫少藥和營養不良,迪亞爾很快地衰弱下去。道格拉斯·費合爾中尉是迪亞爾在卡巴那圖戰俘營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彌留之際的迪亞爾倚在他的懷里,在酷熱的陽光下,將自己的“安納波利斯”紀念戒指給了費合爾,要求他轉交給自己的妻子麗莎。1944年12月15日,迪亞爾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年僅33歲。
5天以后,費合爾和另外幸存下來的戰俘被轉到了日本“巴西丸號”運輸船。航行了整整47天,輪船到了韓國。
從“死亡之船”甲板下窒息的悶熱,到韓國冬季的嚴寒,費合爾中尉一路挺了過來,小心保管著迪亞爾的戒指。1945年2月,當費合爾來到韓國仁川的一座戰俘營時,他的身體也崩潰了。
一天早上,患病的費合爾在醫院里醒了過來,發現戒指不見了。他慌亂地把床鋪和衣服里里外外翻了個遍,但是一無所獲。后來他說:“我懷疑有人偷走了它。”
費合爾經受了殘酷的考驗而幸存下來,但因為辜負了朋友的遺愿,他為此深深自責。戰爭結束以后,他趕往加利福尼亞州的長灘,與迪亞爾的妻子麗莎會面,向麗莎講述了她丈夫被俘和死亡的經過,并且為自己沒能帶回迪亞爾的戒指而流淚道歉。雖然麗莎對他的努力十分感激,費合爾還是非常痛苦。他把自己的手表贈給了迪亞爾8歲的兒子維克托,作為友誼的象征。
誰也沒有想到,迪亞爾的那枚戒指,其實就靜靜地躺在費合爾在仁川睡過的床鋪下的泥土里,直到17年后被挖掘出土。
1962年5月,距離在仁川的當鋪找到迪亞爾的戒指已經一個月了,喬治,普雷西將軍安排將它送還給了麗莎。為了維持家庭,麗莎在戰爭結束后很快就再婚了。但是她始終無法從失去迪亞爾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之后一直患有憂郁癥。1963年,麗莎死于癌癥,年僅49歲。
迪亞爾被追授海軍十字勛章和紫心勛章,他的兒子維克托將這些勛章和母親傳給他的“安納波利斯”紀念戒指一起存放在定制的相框里。維克托和妻子居住在法國巴黎郊區,相框就掛在家中客廳里。但是1967年的一個早上,他們從樓上臥室下來時,卻發現相框不翼而飛。原來竊賊在前一天晚上趁他們睡覺時偷走了客廳的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