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帝劉恒被認為是漢高祖劉邦最完美的繼承人,劉恒完美地繼承了劉邦的休養(yǎng)生息政策。然而,若認真審視,就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一對沒有良好交集的父子,父親劉邦并沒有留給兒子劉恒多少良好的政治遺產(chǎn),兒子劉恒也一直未能順利收割父親劉邦種植的政治作物。
從家庭空間來看,劉恒的母親薄氏在劉邦的女人當(dāng)中,是屬于邊緣地帶的一個,劉邦也將他們母子邊緣化。在公元前196年,劉恒和母親被分配到遠遠的北方,劉恒被分封為代王。劉邦對兒子劉恒的態(tài)度就是:安置而已,沒有把他當(dāng)成可能的繼承人之一。劉邦這樣做并沒有錯,但他沒有預(yù)料到,歷史這匹馬的韁繩有一天居然會轉(zhuǎn)到劉恒手里。
公元前179年,劉恒作為老功臣們第二階梯的人選進入長安。兩代人親情上缺乏互信導(dǎo)致政治上缺乏互信,一下子面對父親這么龐大的政治遺產(chǎn),劉恒表現(xiàn)出來的不是興奮和激動,而是恐懼和猶豫。在動身前,劉恒要通過打卦來打消自己的疑慮,接近長安時,他還是不相信自己能接手那位陌生的父親的遺產(chǎn),于是先在郊區(qū)住宿,打聽動靜,“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以至于到了長安城城門口,面對父親遺留下來的政治班子周勃陳平等人,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太尉周勃希望能和他建立私交:“愿請間言”,即借一步說話,劉恒的謀士宋昌用“王者不受私”拒絕,其實正好證明了劉恒缺乏與父親的政治班子進行親密接觸的信心。父親劉邦沒有給這個邊緣化兒子的接班做任何鋪墊。從政治角度而言,劉恒是個孤兒。
劉恒一直未能很好地消化父親留下來的政治班子,他和這幫政治老人所追求的不是磨合,而是相安無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如此描述漢文帝劉恒上臺時期的政治姿態(tài):“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謙讓都還來不及,哪里還來得及有所拓展和施展?這種謙讓其實是對父親政治遺留勢力的謙讓,再直白一點,就是對父親的謙讓。

例如,有一回,劉恒似乎想改變漢初時期那種“蕭規(guī)曹隨”的因循管理方式,他問內(nèi)閣總理周勃,大漢帝國一年的司法案件有多少,生產(chǎn)總值有多少,已經(jīng)習(xí)慣含糊管理的周勃“惶愧,汗出沾背”,這次談話似乎是劉恒要改變工作風(fēng)格的一個信號。劉邦政治班子的重要成員陳平喝止了這種傾向,他教訓(xùn)年輕的管理者劉恒說:具體的工作業(yè)績,你去問具體的部門,作為漢帝國內(nèi)閣總理,只抽象地負責(zé)“理陰陽,附百姓”。劉恒在父親遺留的政治班子面前投降了,其實也是向父親的行政風(fēng)格投降。
劉恒也一直未能很好地打理修改父親劉邦的政治架構(gòu)。劉邦留將軍功分封制的帝國修改成劉姓分封制的帝國,不管是異姓分封還是宗族分封,這對帝國的統(tǒng)一都是一個威脅,劉恒最大的政治操作空間就在這上面,他想打造高度中央集權(quán)的帝國。而代表他心聲的人物出現(xiàn)了——賈誼。
在賈誼的參謀下,劉恒著手修改父親留下的帝國架構(gòu),打造自己的政治班子,改變一些初期的法律條文,尤其是將集中在京城的諸侯遣散到地方安置。
然而,其父親劉邦的政治班子還很健康,很強壯,劉恒的則還處于偷偷成長的空間。一班政治上的老前輩再次讓劉恒屈服,賈誼被排擠在政治核心勢力之外,被趕到了地方“卑濕”的長沙。
在此期間,劉恒一直想與新生政治班子保持接觸,他屢次召回賈誼面談,然而卻只敢和賈誼談鬼神,李商隱感嘆“不問蒼生問鬼神”。在那個轉(zhuǎn)型政治未成熟的時代,不談鬼神又能談什么呢?
可以說,漢文帝這位千古傳誦的優(yōu)秀管理者,其實也一直處于其父親劉邦政治遺產(chǎn)的陰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