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科圣手陳迎十的愛情

一

陳迎十終于結婚了，新娘不是黎小花。在接到他的婚禮邀請函時，我失望透頂。陳迎十啊陳迎十，你都年過半百了，不是說好這輩子要守身如玉，永遠單身的嗎，怎么可以出爾反爾呢！你哪里還像個市中心醫院權威的婦產科醫師？說話一點也不權威嘛！難道世間真的沒有愛情了，所謂永恒的愛情，不過是世人自己編織的用來欺騙自己的謊言？

不要怪我如此極端，這幾十年來，我不信耶穌不信如來，唯獨信陳迎十，他是我唯一的精神偶像。我佩服他的勇氣，崇拜他的人格。現在偶像變節了，我當然氣憤了！

周六，陳迎十的婚禮上，一對新人剛一出場就引爆了全場來賓的眼球。陳迎十童顏鶴發，臉上的幸福像花兒一樣在空氣中綻放。美艷嬌小的新娘穿著潔白的婚紗，偎依在他身旁，看起來更像他的女兒。“郎才女貌”，這“父女倆”站在一起，倒是蠻配。聽席間的來賓說，新郎和新娘同在市中心醫院上班，男的是醫生，女的是護士。陳迎十啊陳迎十，你不但學老牛吃嫩草，還學了兔子吃窩邊草。娶了這么一個嬌滴滴的小美人，足以彌補你空虛寂寞的前半生了吧，這后半生也值了。

婚禮還沒開始，來賓還在陸續入場，不知是羨慕還是嫉妒，抑或帶了點恨，我想起了黎小花。

二

黎家有女初長成，當年的黎小花也是十里八鄉的一朵花。那年代，農村人結婚早，成熟得也快。尤其是陳迎十，幾乎是打了激素一樣地生長。十六七歲的小毛孩發育得像個大男人，肩寬體闊的，經常像頭發情的牛犢一樣跟在黎小花后面獻殷勤。喜歡黎小花的男生何止他一個，整個學校算下來可以組成一個連隊，陳迎十自封為連長。沒錯，我承認我當年也追求過黎小花，不過后來被陳迎十知道了，一頓拳頭耳光打下來后，就再也不敢動此念頭了，甚至不敢多看黎小花一眼。因為，陳迎十說，黎小花是他的，有種敢和他搶的，盡管放馬過來。

雄性動物的世界其實很簡單，很多東西都可以靠拳頭來解決。成王敗寇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為了爭奪黎小花，陳迎十和一個連隊的男性為敵。每天下午放學后，他們約在學校后山下的一塊空地上決一死戰。陳迎十經常被打得鼻青臉腫，但每場惡戰的最后總能反敗為勝，他把對手一個個打得哭爹叫娘。在他面前寫下以后再也不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敢追求黎小花的保證書后，陳迎十才放過他們。半個學期下來，陳迎十終于用兩只拳頭擊退了所有情敵，成了黎小花名義上的男朋友。他付出的代價也是一般男生所承受不起的，身上傷痕累累就像一名退役后的老拳擊手，也差點被學校開除，幸而有疼他的母親抱著校長的大腿苦苦哀求才算作罷。

黎小花的父母沒有兒子，陳迎十為了討好黎小花家里，春種秋收像頭黃牛一樣在黎家賣力，黎家父母樂得合不攏嘴，可把陳迎十的父母給氣死了。

中學畢業后，陳迎十終于和黎小花處成了朋友。原因是，陳迎十真的太好了，黎小花就算是塊石頭也被焐熱了。陳迎十家里的幾個姐姐全在外面打工掙錢，他家里經濟條件不錯，父母想送他去技校學點技術，將來好有一技之長。陳迎十不愿意，他和父母說，他想學醫。這個沒問題，兒子總算長了點出息，陳父非常高興。可接下來陳迎十說的，把他老父氣得夠嗆，連聲罵他沒出息，并放了狠話，陳迎十要是想學這個，學費他一分也不會出。

三

陳迎十說他想學婦產科，幫女人治病、接生。這也屬于醫學范圍，本來沒什么問題，可在那個年代，在老古董陳父的眼里，一個大男人幫女人看病、接生，干這樣的活就屬于二流子，沒出息的東西。那年月，我們村幫女人接生都是一些老婆婆忙的活，哪里用得上年輕后生。陳迎十年輕氣盛為什么有此想法呢？原因還是因為黎小花。黎小花每個月來例假都要痛上好幾天，痛得在床上打滾。醫生說這種情況在女人生完孩子后會有好轉。也不管醫生說得對不對，黎小花很矯情地同陳迎十說，人家怕生孩子嘛！聽別人說，有的女人生不出小孩要用刀把肚子剖開的！我害怕嘛，嗚嗚嗚……

陳迎十最怕黎小花哭，她一哭，他的骨頭就酥了。為了黎小花，陳迎十決定去學醫，他要當婦產科大夫。陳父不給他經濟上的資助，陳迎十也就上不了學，他想了一圈，把目光瞄準村里的獸醫身上。他幫忙跑腿買煙拎箱子，每次獸醫幫村里的母豬或者母牛接產時，他就蹲在旁邊看。

黎小花的父母不高興了，他們看到陳迎十整天圍著一堆牲畜轉，料想陳迎十將來也就是一獸醫，沒啥前程，如花似玉的女兒嫁他太虧了。于是，一開春就讓村里幾個長年在外打工的姐妹，偷偷帶著黎小花南下廣州。黎小花也哭過，可她事事聽憑父母做主，更聽信父母的話，陳迎十如果真的想娶她，就會努力上進，而不會每天無所事事，盯著一頭母牛摸人家的肚子。黎小花學過一句詩詞：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于是，她咬牙離去，自以為是為了刺激陳迎十從此奮發向上。

黎小花不見后，陳迎十像丟了魂魄一樣，整日守在女方家里要人，黎小花的父母像趕乞丐一樣驅趕他。陳父心疼兒子，更為了讓兒子遠離黎家，他拉下老臉求陳迎十回來，答應送他去學醫。

在沒有黎小花的日子里，陳迎十去了縣城念高中，之后又考上了一所醫科大學，專修婦產科。幾年后，陳迎十衣錦還鄉，陳父覺得揚眉吐氣。可陳迎十不去縣醫院也不去鎮醫院，偏偏回到村頭那間破舊的鄉村診所，做了里面連護士也沒有的光桿大夫。陳父沒嘚瑟上幾天，就被氣病在床上。

陳迎十這次回來，顯得非常淡定。外出求學期間，也聽說了黎小花的父母把女兒許配給了同村的謝志強。陳迎十成熟穩重了很多，不再用拳頭解決問題，而是私下里找到黎小花。

四

黎小花苦等過陳迎十好幾年，成了村里出嫁最晚的老姑娘。陳迎十杳無音信，同村的謝志強就如當年的陳迎十一樣苦戀她。在黎小花最終接受謝志強后不久，陳迎十卻回來了。謝志強人老實，會疼人。陳迎十點點頭，松開握住黎小花的雙手。轉身離開時，被冷風一吹，一行熱淚就掉了下來，陳迎十跑到中學后山那塊坡地上醉了一天一夜。酒醒后照樣去參加黎小花和謝志強的婚禮。

黎小花生產了。如她所言，有的女人生不出孩子，要用刀剖開。在那間簡陋的鄉村診所里，黎小花躺在木床上，陳迎十給她打了麻醉針，剖腹取出了一個孩子，母女平安。謝志強抓著陳迎十的手連聲說謝謝。

也許是看不慣黎小花一家幸福的樣子，陳迎十在次年主動申請調往縣城一家醫院。那時，陳迎十也有二十好幾的年齡了，醫術精湛，又一表人才，醫院里很多年輕的女醫生和護士小姐都倒追他，他卻婉言拒絕人家的心意。陳迎十心無旁騖一心泡在工作上，幾年過后，竟然調到市中心醫院做了那里的婦科骨干大夫，在業內他有婦科圣手之稱。

我所了解的陳迎十就是那樣，他和我的關系比較鐵，曾在一次醉酒后流著淚告訴我，這輩子，他只愛黎小花。他會為了她終身不娶，孤獨終老。

這老騙子！我在心里暗罵陳迎十的時候，新娘的雙親出場了。 我驚得眼球都要掉到地上，新娘的雙親竟然是黎小花和謝志強！難怪，新娘看著那么眼熟，活脫脫一個年輕版的黎小花啊！

新娘拿過司儀手上的話筒向來賓講述了一個關于新郎和她母親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于初戀的故事，和我的回憶差不多。新娘眼眶通紅地說，當她聽完這個故事，也知道了是他為自己接的生，那時她就發誓要報答她母親的初戀情人。后來她考上了衛校，畢業后因為成績優秀，如愿被分配到市中心醫院做護士。她開始只想著要報恩，不過后來劇情有所變化，她愛上了他，愿意陪他走過下半生，幸運的是，他并沒有拒絕。

新娘說完后和新郎擁抱在一起泣不成聲。在場的人無不眼睛濕潤，我突然想到了金庸筆下的楊不悔和殷梨亭的故事。冥冥之中，這些為愛瘋狂的人最終還是打動了上天，結局都是那么美好。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