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有福了

A.

趁于好女士去洗手間，小傲忽然沖我舉起小拳頭，很用力地說，我現在打不過你，長大以后一定能打過你，你等著！

5歲的小孩子，那眼神，一副“小子報仇十年不晚”的凜然，令我哭笑不得。想來，這世上最尷尬的身份不只是后媽，后爹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我還不是小傲的后爹，我和他媽于好不過是初次見面。介紹人是于好的同學、我的同事李楠。李楠認為，雖然于好有個“拖油瓶”，但是年輕貌美、善良賢淑，銀行中層的身份，配我這個片警綽綽有余。

何況，警察聽起來唬人，收入也不高，而我也非英俊瀟灑并有短暫婚史，還比于好大了兩歲，所以，若真合適，去當后爹也不算不妥。

起初推托了兩次，但李楠同學熱心過度，非要促成這個好事，后來他坦白，高中時他就暗戀于好，只是終究未能如愿，現在，看于好一個人帶著孩子，雖經濟頗豐但到底也有不易的時候，所以，希望我能去照顧他們母子……李楠說，也就是信得過你的人品，不然，才不讓你撿這個大便宜。

兄弟之間，坦誠到這份兒上，我便不好再推托，于是，就有了這次在必勝客的見面。之所以選必勝客，當然是因為“拖油瓶”小傲的緣故。

B.

李楠倒未夸張，于好女士果然是稱得上年輕貌美，皮膚好、五官佳，一對大眼睛依舊水汪汪，并且氣度優雅，言談舉止大方得體，外形條件，配我的確是綽綽有余了，難怪這么多年，讓李楠同學念念不忘。

“拖油瓶”小傲也是個漂亮小孩，茶壺蓋的發型可愛又洋氣，但我沒想到，卻是個這般的小刺兒頭，還鬼心眼兒，見面時表現得非常禮貌，但一轉眼就“真相畢露”了，竟然還敢威脅我。真是個小屁孩兒！我拍拍腰間，你長大也未必打得過我，我是警察，我有槍。

小屁孩兒顯然被唬住了，愣了半天，遲疑著說，那你怎么不穿警察的衣服？

你想看啊？我逗他，下次穿給你看。

那你真有槍嗎？小傲還是將信將疑，下次你也能把槍拿給我看嗎？

換成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撒謊，我這個小片警，還真不是隨時可以佩帶槍支的，警棍偶爾摸一摸倒不是難事。可是總不能在小孩子面前沒面子，于是含糊說，嗯，行。

于是，小屁孩兒和他媽一樣的大眼睛里，就流露出無限的崇拜來，口氣也變得客氣許多，跟我聊起天來。

讀學前班的小孩子，聊的自然是班級里的“新鮮”事，哪個男生最調皮、哪個女生最漂亮，包括班主任的花裙子……于好回來的時候，我和小傲“相談正歡”。

融洽的情形，讓于好露出溫和笑容，同我說，小傲很調皮呢，話又多。

還好。我沖小傲眨眨眼睛，并不出賣他的“無禮”。

有了這個小插曲，那頓飯反倒吃得輕松，我和于好的初次見面，倒也算是一切順暢，而我對于好的印象——尚好。作為女人，她的相貌和素養無可挑剔，只是，“拖油瓶”小傲的問題，坦白說，還是令我為難。我沒有當爹的經驗，尤其是當后爹，這/Rg57O6iGprCNkhCHa/h4RqxqSxXe8xLhQxfJD9VTbc=絕不是“相談甚歡”那么簡單的事。

所以，那次見面后，面對李楠的詢問，我猶豫了半天答不出來，后來他急了，逼問，你是不是嫌棄她有孩子？

被他說中，我立刻臉紅，囁嚅道，給我點兒時間，容我想想。

李楠就悠悠嘆了口氣，也是，誰也不想當后爹。

難得他理解。

C.

但是那兩日，還是一會兒想起于好，一會兒想起小傲，有些左右為難。好在李楠不再逼我。我也就拖著不拿態度。

但沒想到，過了幾天，李楠卻帶來于好那邊的消息。于好很客觀，說感覺性格上不是很合適，還是算了吧，抱歉。

我略感意外，竟然是她否決了我，但也即刻醒悟，本來相親就是兩個人的事，即使她帶著一個小“拖油瓶”，也有選擇的權利。

倒是我自以為是了。不由得自嘲地笑笑，這個結果，也算給李楠一個交代了。我沖他攤攤手，看，人家看不上我呢。

李楠卻撇嘴，人家是有自尊，你這么多天不給消息還不就是態度。于好不過給自己找個臺階罷了，到底也是女人，不能太沒面子了。然后沖我哼一聲，我倒是看你能找到多好的女人，以后有你后悔的時候。

這個“重色輕友”的家伙。我笑著罵他一句，但那一剎那，于好那張溫柔美麗的面龐在眼前一閃而過，心里，忽然有些說不出的微微的失落——我也是“重色”的吧？明明沒勇氣和她在一起，卻又念念不忘。

于是，心里也罵了自己一句。

D.

接下來，心不在焉地又相了幾次親，花紅柳綠，卻都不合心意。我后來有些煩了，再有相親的，便找借口推掉。

故此，作為沒有家庭負擔的單身漢，假期值班的事大多輪到我頭上。

端午節一大早，所長把煮好的粽子拎給我，叮囑兩句、表揚兩句，號召大家該過節的過節去了。剩下我和一提兜粽子較勁。

正吃得熱烈，電話響起來，咽下粽子接電話，那邊卻是一個稚嫩的童聲，大聲喊，我找周密。

嚇我一跳，誰家孩子沒大沒小，敢呼警察大名。

小孩還在喊，我是小傲，快找周密來救我。

等等，小傲？我把話筒貼近些，是小傲嗎？我就是周密。

啊，叔叔，我可找到你了。小傲好像松一口氣，叔叔，我能見見你嗎？

我一頭霧水，你媽呢？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找到我的，你現在在哪兒……一口氣問了一大串。

我在家，我媽上班呢，我想見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叔叔，你來找我吧。他把地址告訴我，然后說，叔叔，別忘了帶槍。

我完全被這孩子搞糊涂了，聽來他沒有什么危險，但口吻如此迫切，我還是得去看看。

于是給李楠打電話，把事情簡單一說，他立刻應允過來替我值班。

整整警服，我騎車朝著小傲的家飛奔而去。

E.

在貓眼里看清楚之后，小傲才給我開了門。這小子，警惕性倒是高。

寬敞的住宅裝修素雅，收拾得干凈整齊。于好的賢淑，點滴處皆可見，想起我那小窩的凌亂，不免感慨萬千，生活真是需要一個這樣的女人啊……胡思亂想之際，小傲崇拜地摸我的警服，叔叔，你帶槍了嗎？

這才想起言歸正傳，問他，出什么事了？

小孩忽然就握起小拳頭，媽媽新認識了一個叔叔，他是壞人，他欺負我。

我皺眉，心里五味雜陳，問他，哪里的叔叔？他怎么欺負你？

在小傲的敘述里，我聽明白大概。于好正在和一個律師交往，頻繁見面。那個律師，當著于好的面對小傲很寵愛，但轉頭，便對小傲冷臉。那次，小傲用“恐嚇”我的那句話“恐嚇”他，結果律師說，再胡說八道一巴掌拍扁你，要是敢告訴媽媽，就把你扔到護城河里……

到底是孩子，小傲竟然被唬住，不敢對于好說，于是便希望我給他報仇。小傲說，叔叔，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把他槍斃了吧。

各種憤怒，為小傲，也為……于好。于是拉住他的小胳膊，走，你帶叔叔找那個壞人去。

F.

根據小傲提供的事務所名稱，我很快查到地址，沒費力氣便找到了小傲口中的“壞人”。“壞人”竟然相貌堂堂，看到小傲和我，大惑不解，你誰啊？怎么跟小傲在一起？

小傲躲在我背后，他是我干爹，他是警察，他有槍，槍斃你。

胡說八道。“壞人”立刻露出本性，瞪小傲，瞎折騰啥？他到底誰啊？你媽呢……

還沒問完，我一拳揮了過去。

律師嗷地大叫一聲，然后立刻大喊，警察打人，我要告你。

律師就是律師，只敢動口不敢動手。

隨便告！我甩下一句，拉著小傲趾高氣揚地離開。

路上，我想起來，問興高采烈的小傲，我怎么成你干爹了？

小傲狡黠地眨眨眼，沒聽說過嗎？出來混，一定要有干爹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來，這小屁孩兒，知道的還不少。笑著笑著，想起來一件事，小傲，你到底怎么找到我電話的？

我打110，找派出所電話，我說找我爸，他們就給我好多派出所的電話，打了好多遍，就找到了。

我瞠目結舌，誰教你的？

我媽。她說有事情就打110。小傲很得意。

我卻忽然莫名心酸，這對母子的生活處境自有不易之處，如同我的生活里需要一個好女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正直、有擔當的好男人。

G.

送小傲回去，剛到樓前，就見于好正從樓道走出來，看見我和小傲，表情復雜，偷偷瞪了小傲一眼。顯然，律師已經“惡人先告狀”。

我將小傲扯到背后，不怨孩子，是你認人不明，他對小傲不好，小傲不敢對你說。

孩子的話……她欲言又止。

他不是別的孩子，是你兒子，你該相信他，那律師品質有問題，但是若他告我，我愿意承擔責任——作為一名警察，我還是敢作敢當的。

小傲忽然從我身后跳出，媽媽，那個惡叔叔嚇唬我，要把我扔進護城河。

于好一怔，立刻想明白原委，臉色突變，一把拉過小傲，混蛋，找他算賬去。

算了。我伸手阻攔，跟這種人無需浪費時間。

小傲附和，聽干爹的吧，我們要聽警察的話。

于好愣住，干爹？

小傲指指我，對啊，叔叔現在是我干爹，有干爹保護我，就沒人敢欺負我了。然后抬頭問我，對吧干爹？

這小子，一下就讓兩個大人紅了臉。

事后，李楠毫不掩飾他的羨慕嫉妒恨，撇嘴說，你這個干爹，可有福了。

當然。我得意地笑起來，想，這福氣里，也有艷福哦。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