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了開始，輸了結局

【一個回合都沒贏】

兩個回合之后，梅寶明白了，顧袖何以可以拖了韓錦良整整6年，讓他開不了口。這個女子，三十多歲，中人之姿，但是如韓錦良所說，極其沉得住氣。

比如，梅寶裝糊涂，問，店名如何叫“錦袖”，不該是“錦繡”嗎？

顧袖便抬頭笑笑，當初隨口取的。決計不說這“錦袖”兩字，是取韓錦良和顧袖名字中的各一個字。更不說這家婚紗店，是當初他們夫妻兩人白手起家之地。

大凡女人，都愛炫耀感情之事，何況著實有可炫耀的。

但顧袖便不，無一絲狷介和彰顯。

再比如，梅寶故意挑剔，要婚紗的肩帶上縫滿顆粒大小同等的珍珠。

婚紗而已，一次性用品，款式好就可，少有人細節上挑剔到這種程度。

但顧袖卻不提任何建議，無論梅寶如何要求，都會點點頭，說，好。

這態度，讓梅寶沒脾氣，于是使出最后一招，在顧袖畫婚紗圖樣的時候，梅寶慢悠悠地說，設計上要外緊內松，因為我懷孕了。已經兩個月了。

顧袖的手就在紙上微微頓了一下，但隨即微笑抬起頭來，是嗎？我會留意。恭喜你了，也算雙喜臨門。

至此，梅寶覺得和顧袖的初次應該也是最后一次交鋒，她一個回合都沒贏。

顧袖根本不接招，梅寶等于自娛自樂，這讓梅寶覺得無趣，她來這里，和顧袖見這一面，其實只是不甘心，想知道是一個怎樣的女子，讓自己的情感6年不見光亮。而現在，梅寶也可以名正言順地來了——3天前，韓錦良終于跟顧袖正式提出離婚，愿意放棄大半家產。

顧袖起初以沉默對抗，韓錦良逼不得已，說，她懷孕了，我想要個孩子。

因為這兩句話，顧袖放棄對抗，跟著韓錦良去辦理了離婚手續。

韓錦良說，顧袖始終很平靜，沒有糾纏，也沒有問任何問題。

初時梅寶不信，不信真有如此沉得住氣的女子，但現在，梅寶信了。暗忖，興許正是因為顧袖這種性格，當初才讓自己鉆了空子，大抵韓錦良日日面對這樣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也覺得枯燥了吧？

【絕不輕易上床】

梅寶和韓錦良的邂逅毫無新意，韓錦良是梅寶的第一個廣告客戶。彼時，梅寶正在試用期，急需一筆業務來確定自己的留任問題，滿世界地找機會。那天，正是掃街般掃到了韓錦良的酒莊。

原本也不抱太大希望，一家酒莊而已，即使愿意合作，也只是小打小鬧，可是進門的時候，梅寶忽然記起來，這家酒莊的名字有些眼熟，應該是連鎖機構。

梅寶打起精神推開那扇厚厚的磨砂玻璃門，湊巧，韓錦良正在和客戶談業務，正談到廣告宣傳問題。

故此，皆是緣分使然，梅寶接下韓錦良的第一筆業務。

之后，梅寶頻繁往返酒莊，就廣告設計和韓錦良反復磋商，那日說到興頭上，韓錦良開了一瓶拉菲，問梅寶，可有興趣喝一杯？

梅寶吐吐舌頭，只怕你供不起我，日后見我登門，便會關門歇業。

韓錦良哈哈大笑，只當梅寶是小女子的俏皮，推杯換盞后才曉得，梅寶所言非虛，真有天生的好酒量，絕不輸韓錦良這個自詡的酒鬼。而且，最讓韓錦良歡喜的，是梅寶的舌尖有一種敏感的鑒賞力，她雖對酒水沒有研究，但一上口，便可分辨得出酒質的優劣。

在一個酒至微醺的夜晚，韓錦良一直送梅寶進了門，又進了臥室。讓韓錦良詫異的是，那么漂亮的女孩子，24歲時竟還不曾經歷過任何男子。

而韓錦良不知道，這正是梅寶給自己定下的感情原則，除非愛，除非愿意一起走一輩子，否則，絕不輕易上床。

只是這原則，讓韓錦良終是無語。彼時他自認給不了梅寶結局。于是心中暗暗生出恐慌，生怕這樣一個女孩子，會因感情之事拼盡全力，鬧得雞飛狗跳。

正不知如何收場時，聽梅寶輕輕說了句，是我情不自禁。不需你負責。

如此，韓錦良反覺負疚，也覺梅寶的好，不令他為難分毫。

就這樣在一起了。

過了半年，韓錦良在醫院附近給梅寶盤了一家寬敞的門面，開了一家花店。地段好，梅寶也勤奮、聰慧，花店的生意倒是不錯，很快收回成本。

之后，梅寶沒有在經濟上依靠過韓錦良分毫。兩個人情商都不低，如此經濟上的清白，連帶著感情便也簡單清凈起來，少去一些煩瑣。

閑暇時，兩人會對著一室的花草，開一瓶紅酒慢慢對飲。

是一對極浪漫的情人。

【反正，都是負了她了】

慢慢地，梅寶也知道了韓錦良和妻子顧袖是患難夫妻，兩人當初東拼西借，開了“錦袖”婚紗店，靠著顧袖的專業技能和辛勤，一點點積攢資本，后來才有了韓錦良的酒莊。原本顧袖可以做個富有閑散的全職太太，但她舍不得“錦袖”，也不愿賦閑在家，于是，“錦袖”便一直開了下去。

于是過了好幾年，梅寶并不曾提任何要求，但心里，無時無刻不盼著有一天，可以和韓錦良花好月圓。而日子越久，也覺得越難以離開韓錦良。

然后那一天，梅寶發現自己懷孕了。

一直避孕的，可終究也出了這次意外。此時，梅寶驚覺自己已經28歲，且不說結婚，當媽媽也已經為時不早。

因為懷孕，所有心思都變了樣。梅寶非跟韓錦良要個說法不可，梅寶說，要么結婚，要么分手，她獨自把孩子生下來。

梅寶態度堅決。

韓錦良終于猶豫了，他和顧袖結婚10年未有孩子，是顧袖的問題。曾經想抱養一個，拖來拖去地一直沒有去。可是現在，梅寶腹中，卻是他的孩子。

想了幾天，中間，韓錦良陪著梅寶去做了一次B超，聽著醫生說胚胎一切正常，他竟然激動得掌心冒汗。

梅寶這邊，砝碼漸重，越來越重。

終于，因為孩子，韓錦良決定和顧袖離婚。

顧袖的態度如韓錦良預料，他熟悉的她，永遠是沉得住氣的，他也不想多說什么。反正，都是負了她了。

【非來走這一遭不可】

就這樣，韓錦良和顧袖辦妥離婚手續，和梅寶定下婚期。其實婚紗也已選好，但梅寶心里有個結，非來走這一遭不可。

來之前也想了，興許顧袖不在店里，出了這樣的事，沒準閉門不出，或者遠遠離開，找個地方散心了。不想，仿佛一切未發生，顧袖穩穩地待在店里，有條不紊地接待了她這個不速之客，并且，一招一招，化解了她的挑釁。

梅寶便決定結束這次拜訪，她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更何況，顧袖也見了，著實有深度，再探下去，便是自己過分了。

于是交了定金，梅寶跟顧袖說了謝謝，又說了再見。

沒想顧袖會送她出門，一直送到店外。

梅寶忽然有些自責，回頭說，謝謝，您回去吧。

顧袖笑著點點頭。

正在此時，一旁忽然躥過一個身影，是一個年輕男孩，不等兩人反應過來，男孩伸手便去搶梅寶肩上那只新買的LV。

梅寶喊叫了一聲，本能用力反拽，包帶纏住肩膀沒有脫落，身體卻被帶了一個踉蹌。

見沒搶下，男孩另只手忽地揚起一把鋒利水果刀。

梅寶腦子一蒙，電光石火間，顧袖抬手朝男孩手里的刀子抵擋過去……

梅寶清晰地看到鮮血自顧袖手臂涌出，店里其他店員沖了出來，一起動手制服了男孩。

有人打了110，梅寶顫顫著手，打了120。

【失去的都是注定的】

好在沒有傷到筋骨，不過傷口不淺，在顧袖的左手臂，醫生說，會留下一道不短的疤。

梅寶懊悔萬分，一時說不出一句話來。

反倒是顧袖，笑笑說，沒關系，我本就不穿短袖。

韓錦良倒是仿佛提過，顧袖身體畏寒，夏季也是長衫長褲，可這傷口，是因為梅寶留下的。梅寶覺得擔不了這情分，心底里也不想擔。自己挨一刀反倒省事了。

沉默好半天，才小聲地說，你何必？我也是糊涂了，東西給他就是。

哪來得及想那么多？顧袖說，抗拒，也是本能罷了。

讓我怎么補償你？梅寶低下頭，這是她的心里話，這世上，欠誰的都好，不能是顧袖。

卻偏偏是她。

也不是為你，為孩子。顧袖握一握梅寶的手，我怕傷到孩子。

梅寶的心悔得發顫。

顧袖還是那樣平靜的表情和語氣，8年前，我也有過一次孩子，又不小心失去了。

梅寶驚愕，她從來沒有聽韓錦良說過，只知道，顧袖身體有問題，是不能懷孕的。

意外？梅寶太想知道實情。

是我大意了，那時候生活窘迫，晚上常常干活干到半夜，那天晚上加完班，下樓的時候忽然停電，踩滑了樓梯，摔了下來，結果……顧袖住了口，苦笑，那次意外，也讓我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

他？你丈夫知道嗎？梅寶還是問了，她忍也忍不住。

顧袖搖頭，我沒告訴他實情，他若知道了，一定會自責那晚沒有陪我，然后會憐憫我。而我，不想一輩子活在一個男人的憐憫中。沒什么，失去的都是注定的。保護好你的孩子，不是誰都有機會可以做母親的。

梅寶一轉頭，眼淚猛地沖了出來，再也沒有了回頭的勇氣。這一瞬間，梅寶確定，顧袖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不拆穿，是因為顧袖堅韌的表象下，有一顆太過柔軟的心，對韓錦良，甚至對自己的情敵。

而她沈梅寶，有什么資格和顧袖較量。

【我走了】

離開醫院后，梅寶收拾東西離開了這個城市。上飛機的時候，她給韓錦良發了條信息：只3個字：我走了。

然后，梅寶抽出手機卡，扔出了舷梯外。

也許她會把孩子生下來，也許不會，梅寶暫時還做不出決定。就像也許韓錦良和顧袖會重新在一起，也許不會，梅寶也不確定。她確定的是，此生，她和韓錦良，不會再見面。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