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溫暖的遺愿

一

那日閑來無事，看了一會兒央視二套播出的一檔減肥節目《超級減肥王》。

出鏡的女孩子，22歲，164厘米，接近二百斤，相比其他報名參加“減肥王”的胖姑娘，她的胖并不出眾，但是她要減肥的決心卻是最大的，因為“瘦下去，是爸爸的遺愿”。

女孩的爸爸半年前病逝，離世前，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兒的胖，在遺言中，叮囑女兒一定要減肥。

減肥的理由有很多，為健康、為美麗、為活動輕便……但是為家人遺愿的，她是唯一一個。而相對其他，這個理由似乎更加深刻和沉重。如女孩所說，不管多么難，都要實現爸爸的遺愿，讓他在另一個世界安心。

好吧，有了這樣沉重的力量，我相信，她吃得下這份減肥的苦，應該可以堅持下來。因這世上，大凡有心的子女，都不會負了父母的遺愿。

那太重。

只是，忽然地，也想了一下，不知這對她來說，是不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或者，事實上她并不介意自己的體型，不想減肥，享受于美食帶來的快樂。但是現在，她說了不算，減肥，已經成為她的責任和義務，成為她報答那份親恩唯一能做的事情。不然，如果她很在意，早就會主動減肥了，或者，壓根不會讓自己吃成這么一個珠圓玉潤的胖妞。

但現在，因為爸爸的遺愿，她必須改變自己。

二

就在女孩鄭重地沉重地表達減肥的決心時，沒來由地，我想起他，已經過世一年多的爸爸。想起他臨終時的平靜，最后一句話是，累了，想睡一會兒。然后，就真的安詳地睡了，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沒有所謂的遺言。他就在我們的陪伴下，微笑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年后，我依舊以大齡剩女的名義，心安理得地過著單身生活，無視旁人的看法和說道，對我來說，旁人怎么看怎么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目前為止，這樣的單身生活，還是我想要的，安逸、簡單、自由和隨心所欲。

日子都是過給自己的，我喜歡，就好。就像哥哥，做著一份無甚前途的工作，滿足于一家三口吃飽、穿暖的小日子，最大的愛好是周末帶著小侄女去河邊撈魚，要么，晚上喝兩杯廉價的小酒，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年代，一任自己的人生清凈到近乎清貧。用旁人的話來評價，懶惰、不上進。

但是，我知道這樣的生活，其實哥哥喜歡，所以，他才長成了一個無憂的胖子。

爸爸離開后，我和胖子的見面也比以前多了起來，見面的地點，也都是在家里。

常常是周末，胖子打電話給我，說老媽包了水餃或者燉了排骨，回去吃飯。

然后，我們在家里小聚，胖子會拉著我陪他喝杯小酒，聊聊家常，當然，聊得最多的，是爸爸。

三

那天，也是那樣喝了兩杯后，胖子說，你知道爸爸去世的時候，我心里害怕什么？

我想了想，搖頭，那樣的時候，除了害怕他的離去，還會有什么呢？

胖子微微嘆息，沉吟片刻，慢慢地說，其實當時，我真害怕老爸說，希望可以有個孫子，你知道的，這幾年，雖然咱爸不說，可是心里一直沒放下這事，他在意呢。

胖子說的倒是實情，我從媽媽口中得知，爸爸竟然還有這種傳統的思想，雖然一直很疼孫女，可是也不無遺憾。他心里盼的，其實是個男孩子。

但是并不曾聽爸爸說起過，沒想哥哥也知道。我拍拍他的肩膀，沒事，咱爸這人，心胸廣，看得開。

胖子抿抿嘴，這樣的事，不容易放得下的。當時我怕老爸最后會把這個遺憾說出來，真是那樣，寧愿都丟了工作，也得再讓你嫂子生個男孩子。但是沒想到，爸竟然沒說，什么都沒說。也沒要求我要上進、多賺錢，做個有本事的人……胖子囁嚅，他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說。

是咱爸放下了。我說，他真是那種很大氣的人。

胖子點點頭，片刻，又緩緩搖頭，大氣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他疼咱們，即使到最后，也不給咱倆任何約束。所以，他才沒有遺言。

此時的胖子已經微醺，原本不大的眼睛微微瞇起來，悠悠地說，爸不愛說話，但是，用他的方式，慣了子女一輩子。

我愣在那里。胖子看上去沒心沒肺、大大咧咧，但是，他什么都明白。

就像，其實，我也一直都明白他對我的心思。

四

那些年，因為選擇的生活方式，如同所有大齡剩女一樣，我一直承受各種壓力。外界的壓力可以視若無睹，但父母的看法，我總還是要顧及的。

自然，媽媽一直絮叨得多，從我過了26歲開始，我的個人問題就成了她的心事。只是，媽媽這樣心思柔軟的婦人，絮叨和勸導也是綿軟、溫和的，沒有什么力量，可以三言兩語被我化解過去。讓她拿我沒辦法。我心里真正在意的，是爸爸的態度。

爸爸是那種話不多的男子，年輕時英俊帥氣，面部輪廓棱角分明。這樣的性格和長相，令他有些不怒自威，雖然，他很少在家里發脾氣，卻是響當當的一家之主，操持著家中大小事宜，并做出最終決斷。但對我的生活方式，他卻只是言語溫和地詢問過那么三兩次。

起初，我還搪塞，只說不想那么早結婚。后來，年齡漸長，“早”這個字已經不可以再成為借口，爸爸最后一次詢問的時候，只好誠實地將我的想法告知。我告訴他，我喜歡這樣的單身生活，暫時不想改變。

記得那次，爸爸沉默良久，然后看著我慢慢地說，你是大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以后，爸爸再不曾問過我同一個話題，但是，每次我回家，他會詢問我的生活細節，幾點起床、是否鍛煉身體、是否自己做飯、是否熬夜、是否定期和朋友聚會……若是感覺有不妥之處，會一一指出來，要求我嘗試著改變。比如，他覺得我睡得太晚、叫外賣的次數太多，并且，應該經常和朋友出去走走，不能太“宅”——那次他將我逗笑了，我沒想到，他連“宅”這樣的字都知道。他還隔段時間去我的蝸居視察一番，檢查一下衛生和生活狀況，會連冰箱的每個格子里放著什么，都細細查看。

然后，爸爸不動聲色地一次次去往花卉市場，為我的小窩添置了一陽臺的花草、一缸金魚和一只懶洋洋的小龜，教我怎么照顧它們。

竟然也慢慢地喜歡上了那些花花草草，愿意花去一些時間，將它們打理得像模像樣，并會帶了朋友回去，跟他們顯擺一下，做幾個菜，對著那一室花草吃一頓熱烈的晚餐。

爸爸不動聲色讓這種生活變得熱鬧和豐富起來，只是，我還是常常有些顧忌，擔心他會架不住旁人的說道，勒令我趕緊嫁人。做他的女兒那么多年，我還沒有嘗試違拗過他，也不知道真的較起真來，誰能贏得過誰。

五

好在，我和老爸并不曾為此真正“劍拔弩張”，他真的再也沒有提起和要求過我，直到去世。

彌留之際，爸爸一直都保持著清醒，所以，悲傷之余，一家人都寸步不離地守候在他身邊，記住他最后的時間，最后的語言——或者在所有人本能的認定里，每一個即將離去的人，都是有遺言的，有未了的心愿。會在最后的時候，把心愿，交付給家人。

爸爸卻一直不曾說任何類似遺言的話，雖然那兩天，他的話出奇多了起來，只是，絮叨的都是家長里短，說飯菜的味道、上市的水果、小侄女的功課、我的花草和金魚、哥哥的酒量……要么，和來探望他的人聊聊圍棋和天氣……甚至有那么兩次，媽媽在試探詢問他，是否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不下，卻都被爸爸岔開了話題。

直到爸爸彌留之際，我和哥哥緊緊握著他的手，想著最后的時候，他會說些什么。有那么幾個瞬間，在他看向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他一定會對我說，嫁人吧。

但是并沒有，如同哥哥所說，始終沒有，直到，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變得冰涼。

沒有遺言，沒有遺愿。所有人都說，他走得很安詳。

后來慢慢回想當時，在狠狠的疼痛之余，我還有一種獨自的、微妙的輕松。現在我知道了，有這種感覺的，還有胖子——那是一種“被親情放過”的輕松。因為，如果爸爸最后真的說了，真的要求了我，我知道，即使不為害怕背負“不孝”的壞名聲，只為對他的愛，我也會實現他的遺愿。會找個人嫁了，不管是否情愿、是否幸福。

也許我對抗得過存在的他，但是不在了的他，我不會去抗拒。

但是，他沒有要求，沒有說，只留下平靜的安詳。

而正是這平靜和安詳，才讓我和哥哥，在他離開后，依然過著我們想過的生活，我的單身和他的不上進，沒有顧忌，沒有顧慮。不像那個在這個夏日拼了命也要減肥的女孩子，也不像我的一個女友，努力了兩年，成了一名公務員，小心翼翼地應對于機關復雜的人際關系之間，完全放棄了曾經喜歡的無拘無束的開網店賺快樂的日子。因為，那是母親的遺愿。

也不知道天下有多少父母，在彌留之際，會給子女給家人留下這樣那樣的遺愿，用遺愿規劃他們此后的人生。縱然是以愛的名義，又怎知去完成遺愿的人，是否會有著這樣、那樣的為難和不情愿？

所以，我知道爸爸的愛有多好，從開始到最后，他給我們的，都只有愛。而沒有遺言，才是他最溫暖的遺言、最溫暖的遺愿。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