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不是用眼睛

直到我搬離筒子樓。我才發覺我沒了家，像失魂落魄的拾荒者，只想找回過去的舊時光，‘卻發現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次走進筒子樓時，我就發現它的不同。每層四戶人家，分別住在四個角落里，中間則是一口天井，有兩個客廳大小。陽光星輝就從樓頂傾瀉下來，每一層每一戶都可以享受得到。自然，這是一棟老樓，否則交給現在的房地產開發商，是絕不肯留這么多空地的，現在是越來越寸土寸金了。

我邁入筒子樓絕不是因為我的家在這兒，只是因為我被父親全托給了樓中的一戶人家，一戶最窮的人家。于是，生活便開始了。

在上一個生肖龍年，我走進了那個家，由阿姨照顧我。她待我很好，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可以很清晰地記住冬日里，我靠在暖氣片上，她喂我吃熱騰騰的洋芋面。屋子里暖融融的，寂靜無聲。只聽見窗外簌簌的雪花聲。在我看來，這是我的第一個家，因為先前記憶中的房子，所謂的家只有父母不和、雞毛蒜皮、扭扯廝打，屋子里的味道只剩下刺鼻的酒精味、成腥的血味、空氣凝滯的霉臭味。而筒子樓中的家有菜香、面香，甚至有淡淡洗衣粉的味道。自睜開雙眼，擁有記憶，看到的家，嗅到的家，聽到的家，不曾寧靜安詳過。我浸在這種家里變得乖張暴戾，但筒子樓的家讓我乖巧下來了。

筒子樓是幢家屬樓，因此每個住戶也都熟識，見面了，打招呼，寒喧也是常事，不似我曾住的那個“家”，冷面相對，不曾相識，偶爾一個笑臉也要懷疑太陽日出的方向。

筒子樓的家漸漸成了我真正的家。我曾傻里傻氣跟在阿姨后面叫媽媽。還不斷地說：“我要在娶媳婦前一直住在這里。”阿姨總是笑而不語，而我都會以為她默認同意了，像雛鳥一樣尖利地歡叫雀躍，而阿姨竟會在此刻嘆氣。那時三歲的我不明白。阿姨在為我自小父母離異，無家可依而可憐。

少不更事的我一直覺得筒子樓是上帝為我打開的一口天井，陽光星輝都傾瀉到了我的身上。我擁有了像樣的家。

時光推搡著我前行，我不覺越過了紅領巾時代。此刻的我，若以學術家的話說是進入了，叛逆期。一可我仍像三歲小孩一樣乖，幫阿姨掃地拖地，在廚房里幫她打下手，在她生病時，為她煮一卟雞蛋。半個生肖輪回的春秋，我已經徹徹底底融入了這個家。

筒子樓的住戶也交了許多。很多富裕的人家，都搬離了筒子樓，住進了令人羨慕的商品房。剩下的住戶也忙著叮叮哐哐起來。鋪上大理石或是木地板，被裝修一新的房子同樣是耀武揚威的模樣，只有阿姨家不曾改變，依舊是水泥地。我曉得若是她家同樣走關系定是會富裕起來的。但她家堅持安貧樂道的生活，就像她堅持將地面拖洗得干干凈凈，笑著生活一樣。

父親早已經商掙足了錢。買了一套像樣的商品房。要我回到他身邊，但我堅持住在筒子樓中。因為我知道我早已嫁給了筒子樓，習慣了簡單不富裕的家。

人人看上帝，上帝看玩笑，上帝關上了我的天井，將我從簡子樓中隔離出來了。其實我早該明白，自我走進金城，我的戶口本便白紙黑字定下了我外地人的身份。我不得不為了中考回到了我所謂的故鄉南城。

分別并不可怕，不過是一揮手，一抹淚罷了。怕只怕離別后的空洞感。像失魂落魄的拾荒者，只想找回過去的舊時光，卻發現再也回不去了。

南城在南方，遠離金城。那兒的一切都不同于我的記憶，我睜大眼睛盯著這個陌生的城市，不敢想命運早已將它定為我的故鄉。

我開始變得很懷舊，將記憶中金城的錄像，一遍遍地倒帶，記下我說過的話，聽過的歌，穿過的衣裳，重復我的影子。我每天起床，疊被穿衣，吃飯，背包，上學，回家，做作業，過得與筒子樓中相似。我不斷地自我催眠，刻意重復，我以為我看到的世界與過去相似了，我便可以找回過去那般的家的感覺。但我發覺我錯了。

南城家中的陳設，我刻意保持與記憶一模一樣，我穿著同樣的衣服，我習慣重復舊句子。一切都像模像樣起來，只不過我發現衣服小了。歌曲老了，句子也不合時宜了。

不錯，尋找過去的舊時光，只用雙眼是不行的，或許有人說是用心。嘻，這是我聽過的最為荒唐的理論家理論。我用心將記憶中的一切刻錄，包括眼中的世界，耳中的世界，嘴中的世界。甚至氣味，我都買來相同的裙子花來向我扯謊。于是自欺欺人找我當主角，我不亦樂乎地重踏我的腳印。一直覺得只要與舊時光相同，便可以找回快樂。不過，我愈發覺得找不到了，過去是找不到了。

故事早該結束了。我，一個父母離異的孩子，在一個家中重獲溫暖，然后失去，然后尋找，最終感嘆道尋找不是用眼睛的呀。嘿，若是如此，我便不講這個故事了。

其實故事另有結局。

我終于按捺不住思念，莫名其妙霎時回到金城，沖進筒子樓，拾級而上，到阿姨家門口敲門，卻發現是一個陌生禿頂的老漢。我說我要見阿姨。他卻說他一直住在樓中，未曾聽說阿姨這么一戶人家。我錯愕離開，緩步走出筒子樓，華燈初上，卻發現馬路對面，是爸爸媽媽焦急地叫著我的名字。晚上，我是被爸爸媽媽架著回家的，他倆一路埋怨我讓他倆心焦。

我撓著頭，頓覺混亂，一照鏡子。才發覺我只是一個三歲小孩罷了。一拍腦袋，才記起我有一個溫馨和睦的家，未曾有過家庭不和，甚至先前阿姨家的記憶，南城和金城的記憶，我對舊時光不斷尋找重復的記憶，都變得模模糊糊。虛虛幻幻的。這，原來只是一場夢呀，一場三歲小孩過家家后混亂的夢境。

我的記憶是瞬時的，我會很快忘了以上這一切。我也不知道，將來的我是否會迷茫地尋找舊時光，尋找是用雙眼還是用其他物什，我都不曉得。只不過，到那時，忙忙碌碌地尋找不會以夢為借口掙脫不變的事實。

只可惜，我的一輩子。會像國際象棋一樣，只準沖鋒，不可后退。夢可以輕易欺騙我的雙眼，讓我竟在人世多走了幾許年。雙眼刻錄的世界本是那樣真實，但夢醒后，一切都會忘記。只因為我用我的雙眼看世界，而我的世界沒有我。

我到底幾歲，快樂與否，夢里夢外，我都找不到我自己，看不清世界。（指導老師：黃忠）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