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的少年維特

誰在不懷好意

茵最近的日子不怎么好過，學校引進了新的互助學習教學方法，兩人一組，彼此幫扶，共同進步。一般都是女生和女生一組，男生和男生一組，可班上男生女生都是單數，勢必要有一對醒目的異性組合。老師為難了半天，最終把茵和尖子生鯉分成一組。老師的意思明擺著，把他倆放在一組比較放心。這……這簡直太小瞧茵的個人魅力了。

鯉寡言，茵卻是個話癆，這倆人，應該不會有什么危險的共同話題。

就在前天，鯉給茵講數學題的時候，茵無意中說了句：“你身上有股味道哦，好特別。”她口無遮攔，卻一下子把鯉得罪了。她后來才知道，原來鯉身上是咖喱味。

放學后，茵一進印度飛餅店就左顧右盼像在尋找什么。她找了一個隱蔽的位置坐下，對站在面前的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兩只眼睛的服務生說：“麻煩請給我一個芝士口味的。”服務生的眼睛里露出不耐煩的光：“你以為這是美國大餅啊，這邊只有兩種選擇，放咖喱的，或者不放的。”

茵偷笑，她是來刺探敵情的，聽說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印度飛餅店，她第一時間就躥過來。更準確地說，她其實是特意跟蹤過來道歉的。她對一個服務生笑靨如花：“嗨，是你呀，怎么這么巧啊，哈哈。”她正以為這場遇見既親和又自然，一切天衣無縫，轉念間看見服務生不屑的表情仿佛在說，你的演技差極了。

她頓時泄了氣，鯉就是那個服務生，他是店老板的兒子。

徹頭徹尾的病人

隨著越來越多的接觸，茵自行總結了鯉的三大癥狀。結論是得出來了，要醫好他卻是個任重道遠的大工程。

一、臉盲癥。面部識別障礙，簡單說就是大腦選擇性識別功能不太好使。比如班里來了一個新同學，茵三天就能和他混熟，一起玩鬧一起笑，而鯉也許過了三個月，無數次照面也還記不住人家叫什么。

二、完美強迫癥。凡事做不到極致會抓狂，這點不解釋，因為實在超出了不知道完美為何物的茵的理解范圍。

三、自大狂癥候群。之所以是癥候群，是因為這條比較嚴重。鯉總是扁著嘴，臭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以為自己多了不起。茵直想指著他鼻子告訴他，不要以為女生接近你都是因為喜歡你。你要以為天大地大你最大，那你就錯了。

茵把這三點寫到紙條上傳給其他女生看，旁邊還畫了一個小漫畫，是奈良美智的娃娃頭，撇嘴，吊眼。那表情，大家一看就知道茵說的是誰。大家一對眼神，會心一笑，茵卻感覺身邊冷風嗖嗖，原來紙條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鯉截獲了。

茵決定硬碰硬，梗著脖子瞪著鯉，心想你有本事告老師啊，男生告老師最沒品了。

老師從后門悄無聲息地進來，無聲站在鯉身后，伸出手。

茵覺得鯉的眼神里多了抱歉的成分，但她來不及多想，已經被請到老師辦公室進行教育改造了。她不在乎，不過是到此一游。但鯉自習時間離開座位擅自走動，同樣擾亂秩序，老師卻一點怪罪的意思都沒有。

少年維特的煩惱

茵已經找到了擺脫鯉陰影的辦法，就是發誓要比他更優秀。

以前她總是莫名其妙得罪他，她笨，她學習態度不端正，她做什么都是錯的，他總冷冷地飛給她很多白眼，小刀子似的，并且拒不接受她的道歉。

自從意識到自己和鯉的差別不是一星半點后，茵刻苦勤奮，仿佛一夕之間懂事了。她甚至能客觀地看清自己和鯉的差距，比如自己并非不聰明，只是又懶又貪玩，自由散漫慣了。

而鯉看似倨傲，其實也有著致命的弱點，就是他總是與生活鬧別扭，各處不順遂。比如他會因早上小燒賣被排在他前面的人全部買走了而生氣，而不會想到小籠包也不錯。他會因飛餅店的生意時好時壞而生房租水電的氣，會因路邊小乞丐太多而生這個城市的氣，會因公交車差點擦碰倒旁邊一個騎單車的上班族而生公交司機的氣，也會因茵做不出一道物理題卻不以為然而生茵的氣，更會因自己還沒有長成一個成熟的男人而生時間的氣。

他亦是少年維特，總有這樣那樣的煩惱。

奈良美智怪娃娃

那個學期的模擬考試，名次排行榜上茵晃晃悠悠地和鯉排在一個水平線上。等到期末考試，茵樂呵呵不緊不慢地超過了鯉。

放暑假前，茵想謝謝鯉的幫助。她尾隨他到一條小巷，看見他弓著背靠著墻，雙手揉亂了自己的頭發。她停住，遠遠地站著，不知道怎么去安慰。

鯉也看見了茵，他低著頭。他終于放下驕傲的自尊，放任自己脆弱了一次：“我好累，我只想快點長大，以男子漢的力量幫媽媽分擔重擔，但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非常不喜歡。”

茵聽得到他聲音里的哽咽，她不確定他有沒有哭，她只是覺得，他們也不是沒有可能彼此理解。

要知道，一個驕傲的人學會不以自我為中心，失去恒定的目標，感受到磨礪的刺痛，和妥協的傷感，是件多么難能可貴又無可奈何的事。

茵沒想過一向淡定的鯉，也有這樣情緒起伏的時刻，而見證他不再是個有著完美強迫癥的全優少年的，恰恰是自己。他們曾經不是一個段位上的對手，但現在的她，是導致他巨大壓力被打碎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希望他和自己一樣，有一個新開始。

鯉在暑假收到了一個禮物，是一個奈良美智的夢游娃娃。

鯉并不喜歡那個眼尾上吊、不懷好意的娃娃，但他覺得也能理解。這是一種對這個世界虛張聲勢的對抗，以絕不妥協的姿態打底，脆弱固執卻又狠狠堅持。

他覺得自己有點像這個娃娃，無論外表還是內在，他明白這個娃娃只存在于理想的童話世界中，而他開始學著對不完美的現實世界敞開懷抱，并且微笑。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