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所知道的秘密

有一場穿越，是從母親本來就孱弱的身體終于再也無法支撐起我和哥哥的成長開始的。

醫(yī)生說，患了憂郁癥的母親需要靜養(yǎng)一段時間，否則，只會加劇惡化。于是，16歲的哥哥被送往了奶奶家，而13歲的我則被舅舅接走。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這個角色一直缺失，像一個永無謎底的謎。

自從踏進(jìn)扶亭一這個承載了母親所有的青春年少成長時光的小鎮(zhèn)，我發(fā)現(xiàn)，或許，每個人的成長都是需要很多個秘密來給養(yǎng)，甚至長大后，每個人依舊需要屬于自己的秘密，才能活得周全。成長，就像是穿越一個幽深的洞。

我首先知道的秘密，是關(guān)于外公的。我到扶亭的時候，外公已經(jīng)癱瘓在床多年。外婆、舅舅以及舅媽，都很少談及外公。或許，對一個癱瘓的人長年累月的如此照料，讓他們疲憊，也讓他們失去了最基本的耐心。除了吃飯或清理房間，他們很少走進(jìn)外公單獨(dú)躺臥的那個有陽光從高出地面的窗戶偷偷灑進(jìn)來的地下室里。自我來之后，他們更少走進(jìn)地下室了。外公也更愿意我坐在他的床前陪他說話，讀那本差不多已經(jīng)被他翻爛的雜志。那是本成人雜志，確切來說，是一個女性內(nèi)衣的宣傳冊。外公第一次讓我?guī)退x時，說實(shí)話，我很難為情。但看到外公依在枕頭上閑著雙眼很享受的樣子，本來懷著的那種有些窺人隱私的羞恥感一下子就蕩然無存了。聽到有人下樓，外公會迅速從我手里奪過雜志，迅速地藏進(jìn)他的被窩。

這是屬于我和外公之間的秘密。他讓我知道，我們都是平凡而簡單的人，大人，并不等于圣人。

然后，就是我和舅舅之間的秘密了。

那時是盛夏，扶亭鎮(zhèn)南邊是洶涌的扶河，其他三邊全是山。舅舅家安在山半腰，屋后便是一片茂密的林。因?yàn)槭鞘罴伲司丝偸菐胰ツ沁吜肿永铮谀抢铮诮ㄔ煲粋€比城里電話亭大不了多少的林間小屋。舅舅年輕的時候，喜歡搖滾。結(jié)婚后，就再也不能聽搖滾了。舅舅說，等這間小屋建好了，他會把他所有的搖滾唱片都搬過來。這里，是屬于他延續(xù)青春時期夢想的秘密基地。舅舅說，可不能告訴你舅媽哦。

其實(shí)，舅媽是知道的。比如那一次，我們一邊造房子，一邊用錄音機(jī)播放著崔健的《一無所有》時，就聽到從林外院子里傳來舅媽的怒吼，提名道姓地喊舅舅的名字，然后說，你再放這首歌，我就把你那破錄音機(jī)給砸了。

但舅舅依舊說，這是獨(dú)屬于我和他之間的秘密。這樣一個舅舅與舅媽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讓我有些難懂。或許，無論孩子還是大人，都屬于獨(dú)屬于自己的那一丁點(diǎn)兒的空間吧。失卻了這個空間，活著，是一種辛苦。我想，舅舅是應(yīng)該感謝舅媽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然后就是扶亭一中的那段寄讀生活里遭遇的秘密了。小辛。很中性的名字，就像她這個人。舅舅是扶亭一中的體育老師，也是該校足球隊的教練。那個暑假里，除了帶我搭建他的秘密基地，就是組織鎮(zhèn)上的那些與我年齡差不多的男孩子進(jìn)行足球賽了。小辛，就是這些足球隊員里的一個。

很精準(zhǔn)的射門，很流暢的運(yùn)球與過人，那在一群男孩子中絕對屬于鳳毛麟角樣的人物，讓我第一次見到她，就印象深刻。只是，當(dāng)時，絕對沒想到，她是個女孩。

而且，似乎除了我最后知道了她是女孩之外，在場的那些男孩子竟然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小辛隨父母搬家到扶亭鎮(zhèn)也不過一年有余，或許，都是外來戶的緣故，她才會選擇將我視為朋友，并終于把她憋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了口。

女生小辛打小就是無比喜歡足球的。但在扶亭這樣的小鎮(zhèn)上，卻是極少有女生踢足球，扶亭一中也只有男子足球隊。于是，小辛從一開始走進(jìn)扶亭一中，走進(jìn)校足球隊，就一身男生的輕短打扮，極短的發(fā)。14歲的她剛剛開始青春發(fā)育，穿著寬松的足球服，又那么流暢爽快的運(yùn)球動作，乍看上去，外人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她竟然是個女生的。

小辛說，之所以告訴你，是因?yàn)槲抑溃阒皇菚簳r在這里寄讀。你不會在這里待太久。說實(shí)話，堅守一個秘密，真的很辛苦。她胸部的發(fā)育越來越快，盡管她在想盡各種辦法掩飾這一點(diǎn)，但她依舊很害怕，害怕被大家發(fā)現(xiàn)她的秘密，然后她就會被清理出校足球隊。

在那個冬天來臨之前，我在扶亭一中唯一的朋友好像也只有小辛。我堅守著她的秘密，甚至為她出主意，該如何更好地偽裝。與小辛廝混在一起，我很多時候是自卑的，因?yàn)椋姨鄷r候，無法做到像她那樣堅強(qiáng)與勇敢。

我怕失去母親，我甚至害怕就這樣與哥哥分隔兩地的生活。那年冬天終于來臨的時候，我被舅舅匆匆忙忙地帶回到母親身邊。母親的病情并沒有因?yàn)槲液透绺绲碾x開而有所好轉(zhuǎn)，而是迅速惡化，而最終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我跟著舅舅再回扶亭的時候，在扶亭火車站，我看到了站臺上的小辛，她竟然一身裙裝。見到我，她很大方地?fù)肀Я宋遥谖叶呡p語：“其實(shí)，你一直刻意隱藏的關(guān)于你母親的秘密，我一直都知道。你瞧，如今，我都一身裙裝了，我只想告訴你，有些秘密，我們不能夠逃避，更應(yīng)該選擇堅強(qiáng)地面對。”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