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讓小紙船帶我去遠方吧

雨天，就像是夜晚的循環，城市像被由上而下浸染了漸變的墨色。回憶最適合在雨天里肆無忌憚地舒展釋放。我的故事，總是和雨天有關。

小學時每逢下雨，父親總是來接我放學。我調皮地撐傘在雨中奔跑，追尋弄濕鞋子的樂趣，將水花踏得啪啪響。或者折艘晃晃悠悠的小紙船放入路邊的小水洼。

小小的雨天，足以醞釀我天真的快樂。

進入了初中。男孩子們漸漸棱角分明，身材漸漸高大：女孩子們漸漸綻放了花一般的眉眼和容顏，散發著青春的美麗。那時候的下雨天便帶著一點朦朧的情愫和氣息。這使得男生與女生似乎成為了一個敏感的話題，而雨天的出現又使得這個話題更加迷離、誘人地存在。

我不再踏水花，放紙船，雨下出了我女兒家的心思和憂愁。我喜歡上了一個純白干凈的男生，他擁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燦若星辰。我叫他亮。

在我看來，父親并不知道我的心事，他依舊來接我放學，依然平靜地牽著他漸漸成長的女兒。而我，卻沒有之前那么依賴父親給我的庇護和溫暖。挽著他的手臂，眼睛總是心猿意馬瞟向遠方：我看到亮撐傘站立在不遠處，傘下靜立一個美麗的女孩。這樣的搭配使我心里泛起一層自卑和酸澀。我其貌不揚，而亮完美優秀，我竟然有點畏懼這樣的美麗。

這冰冷的雨一度澆透了我的心。

我為他寫過一首幼稚的小詩：喜歡你小時候/天真無邪的樣子/喜歡你現在/氣宇軒昂的樣子/喜歡你以后/鶴發童顏的樣子……詩被抄在粉色便簽紙上，拜托他的好友交到亮的手中。

那時的我漸漸開始拒絕父親來接我的要求，或者說我開始不愿意成為父親傘下亦步亦趨的小女孩了。

把小詩送給亮的那天，正好又是一個雨天。有個情竇初開的女孩，躲在一旁窺探。亮一定對這首突如其來的小詩頗感意外。也許是為了在朋友面前掩飾這份新奇帶來的尷尬，或許是為了保持他高高在上的姿態，他與好友調笑著，隨意地，任意地，恣意地揉捏著紙片。然后，輕輕一松手，紙片像折翼蝴蝶用盡了最后的生命掙扎，卻終究在風雨中絕望地落下。

我親眼目睹，我心里的那個人，用輕蔑和銳利精準地劃裂我的心。

撐傘，抽身，奔跑，眼淚毫無掩飾地落下。我聽到身后亮與好友的叫喊，頭也沒回，鼓足了力氣一路跑開，直到在路邊軟弱地蹲下，帶著迷離的淚眼抬頭看被雨水沖刷的街邊霓虹、汽車和飛濺的水花。

夜幕降臨，路邊有小孩子放下一尾紙船，我只覺得我像這小船一樣孤獨無助。童年的紙船不再承載著愉快的笑聲，而是有無數淚花和水花。這眼淚，是把悲傷摻雜在幸福里攪拌而成的，使我在青春的十字路口品嘗成長的滋味。

晚上回家，狼狽不堪，臉上依然掛著淚痕。父親埋怨雨勢大，承諾大雨天一定要來接我，除此之外緘默不言。我亦沉默，氣氛正常得有點微妙。接下來我度過了一個渾渾噩噩的雨聲肆意的難眠的夜。

第二天，陰雨過后天空晴朗，我發現了昨天的紙船——它已然失去生命力，干癟地平躺在地上，潔白的身體沾滿斑駁的泥濘。我忽然想起我的小詩，它是不是和紙船遭遇了一樣的命運呢？

日子漸漸行進，我和亮仿如陌路人，我們考入了不同的高中，減少了相遇的次數。他也許早就忘記了我的臉。面對曾經的小事，誰又會記得一輩子呢？

這時的我，已心如止水般平靜。

父親說到做到，在大雨天步行撐傘來接他的女兒。他依然安靜地等待，步履踏實。我安心地挽著他，穩步向前。

時間在我的世界飛速旋轉。

我考上了一所南方大學，來到這多雨的江南，使我與雨天的緣分似乎仍在繼續。我打電話與父親閑聊，埋怨這連綿不絕的雨，父親叮囑我不要感冒，不要總是忘記帶傘。心中突然涌起一陣難過和感動。我無比思念父親的雨傘，思念那份溫暖的庇護，而如今沒有了父親的雨傘，我要學著試圖獨立面對生活的風雨，面對獨立和成長。

陡然記起與小詩有關的那件往事，其實并非我想象中的無人知曉——當我在風雨中偷看我的情詩命運，兀自傷心難過跑開的那天，父親早已在學校圍墻的對面平靜地看到了這一切。

我終于明白，一直以來，父親默默撐著傘，以一個恰當的距離行走在女兒的身后，和女兒一起經歷成長。他以一種沉穩的方式推開歲月的窗，讓我在青春道路上周身沐浴陽光般的保護色。愛，像藤蔓，悄悄爬滿心靈，極具生命力地成長。

收收淚珠，擦干眼睛，折了潔白的紙船。這簡單又充滿樂趣的折紙一直是我的鐘愛。出門在一片小水洼旁放下紙船，船緩緩漂開，水波次次漾開。

我微笑著。其實我也知道，那天亮并沒有把我的情詩恣意扔掉，因為第二天我無意看到那粉色的信箋安靜地躺在他語文課本的夾層中。當時遺落的只是一張沾滿水漬的紙巾——隔著距離，隔著懵懂的心和迷離的雨，我怎么會看得清楚呢？

遺失在流年里的那些雨天，交織著我的親情，記錄著我青澀的年華，就讓這小紙船載著我們，在風雨中勇敢游向遠方吧。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