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點也不想和許亮做同桌。
那天,我正在教室里奮筆疾書地抄英語作業,猛然門吱呀一聲響了,我剛想收拾桌子上的罪證,就聽見一聲壞笑?!斑虾?,科代表也抄作業???!”
心慌意亂地抬頭看了一眼,才松了一口氣。這個學校誰不知道許亮的大名,逃課、遲到、不交作業,所以問題學生的行徑都能在他身上看到。我才不怕他告訴老師,反正也沒人相信好好學生李佳萌會抄作業。
我默不作聲地把作業塞進桌兜,翻開數學書看了起來,一點也沒搭理他的意思。與其說是瞧不起許亮是個問題學生,不如說我嫉妒他整天游手好閑,把學習不當一回事,英語居然還能考全班第一。
他沖我微笑,我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感,然后就聽見他說:“我跟老師說想跟你同桌,讓你幫我補補數理化,作為交換,我教你英語怎么樣?”
哪壺不開提哪壺,痛處在哪往哪戳。我恨恨地想。明知道我英語成績慘不忍睹,經常拖后腿,居然拿這個來誘惑我,更別提還有其他把柄握在他手里。
眼看著就要高三了,必須要把英語成績提上去,可是偏偏各種方法使盡了,我就像是有語言障礙一樣,別說是聽懂,就連寫個作文,也都滿篇的語法錯誤。我才不相信,連老師都沒轍,許亮他一個問題學生能把我的英語教好。
我把剛考過試的卷子拿出來。上面滿是刺眼的紅叉,我偷偷看了一眼許亮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沒有看到嘲笑。他一道題一道題地看過去,然后認真地說,“你這選擇題該不會是抓閹做出來的吧?”
他怎么知道?我心里驚訝了一下,撇撇嘴,那又怎樣。話雖這么說,心里卻有了一點點羞愧,特別是在許亮面前,因為我實在不能接受自己居然比這樣一個問題學生差。
出于這種心理,當他被物理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我故意低下頭看書,忽視了他求救的目光。老師劈頭蓋臉地訓了他一頓,卻沒開口說讓他坐下。我心里偷笑——讓你得意,被罰站了吧。
2
哪知道報應來得如此之快,第二節英語課,老師讓兩個人示范對話,這家伙毫不猶豫地就舉手說,老師。我和我同桌。
我心里咯噔一聲。硬著頭皮站了起來,我敢肯定他是故意的,不就是為了報復我剛才沒救他嘛,罷了,大不了就是丟了人,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小學是在鄉下讀的。六年級的時候才開了英語課,所以在升上初中以后,很長一段時間跟不上班里的節奏。有一回上英語課,老師講練習冊上的題,哪道題錯了她就讓你站起來,講完了才準坐下,我看著滿張紙的紅叉,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聽著同學們的議論和指指點點,委屈得只想哭。從那以后,我就十分討厭英語這門課。
教室里靜悄悄的。許亮講完一段流利的英語,下面的同學都使勁鼓掌,我雖然沒太聽懂,但也知道他說得好。死就死吧,我哼哼唧唧地說了一串單詞,語不成句,難為他還聽得那么認真,不停地示意我繼續,未了還莫名其妙地鼓起掌來。老師讓我們坐下來之后,他小聲說:“你剛才講得很好,有幾個單詞都抓住了重點。”
午后的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了,映在他的臉上,我居然好像看到了一種叫作真誠的東西,明亮得讓我心底發慌。我怎么會突然不計前嫌地發覺到他的真誠呢?這太奇怪了。
以后的日子我基本上沒怎么抄過英語作業,因為我發現,許亮居然開始交作業了,而且從來沒抄過,雖然他的數理化作業本一發下來,錯的永遠比對的多。我可不想被他看扁,所以也就默默地查詞典,爭取自己把題做出來。
他每次幫我檢查作業,無論錯對,總會在旁邊標上正確的答案以及原因,然后備注上容易犯的幾種錯誤,常常他寫的,比我自己答的還多。讓我意外的是,許亮從來不用紅筆幫我改作業,看不到那刺目的顏色,心情覺得舒暢了許多,連帶著看他也順眼起來。
慢慢地,我的英語成績開始有了好轉,寫的作文竟然得到了老師的夸獎,偶爾聊天也能時不時地冒出一兩個單詞。
班里哪個女生和男生走得近了,就會傳出各種滿天亂飛的緋聞來調劑枯燥無味的高中生活。當我聽見別人議論“許亮是不是和李佳萌好上了”這個話題時,立刻向班主任要求調座位,給出的理由是許亮上課說話影響我學習。雖然有點心虛,但為了不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我還是決定這樣做了。再說,我的英語成績已經慢慢上來了,而且好像覺得這門課也沒以前那么討厭了。
3
如果沒有一件事情來摧毀我的自以為是,也許我就會沉寂在自我安慰中慢慢頹然。
那是學校組織的一次英語演講比賽,我寫的稿子被選上了,心里還小小地驚喜了一下。班主任說,盡量給咱拿個獎回來。就連一向對我不假辭色的英語老師,也特意叮囑我多練練稿子。一按理說,這樣的比賽是輪不到我這個英語“后進生”的,班主任的用意再明顯不過,就是想讓我通過一些方式找回自信,畢竟我其他科目的成績都不錯。
雖然準備工作做得十分充足,但自己一個人默誦和站在一群人面前背誦的感覺完全不同。第一次在班里試講的時候,我拿著稿子,一上臺就立刻緊張起來,一句話讀得磕磕碰碰,班里的同學哄堂大笑。站在一旁的英語老師眉頭越皺越緊。我的臉紅到了耳根,燒得腦子一團亂麻,使勁告訴自己別緊張,然后強自鎮定心神,又從頭開始念,卻越來越糟糕。
老師說,行了,你先下去。然后對許亮說,你上來試試。我尷尬地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低著頭慢騰騰返回座位。一滴淚掉下來,打濕了手中的稿紙。
許亮卻并沒有起身,他說,老師,我覺得李佳萌她能行。班里有人起哄,有人詭異地笑。老師無奈地嘆了口氣對我說,要不你再練練?畢竟稿子是你寫的,背起來也快。我胡亂地點了點頭,生怕別人看到我那張燒紅的臉,
我想不通許亮這么做的理由,因為謠言的緣故,我已經好久沒搭理過他了,就連承諾的幫他補習數理化的事情都拋到腦后了。難道……我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甚至不敢去看許亮的臉,他不會真的是……喜歡我吧?
4
下午放學的時候,我躲到小花園去練稿子,從頭到尾背下來,一句話都沒錯??墒且幌氲揭驹谀敲炊嗳嗣媲罢f話,我就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萬一沒人聽我演講怎么辦?萬一我說得不好,他們笑話我怎么辦?萬一我拿了倒數第一怎么辦?越想越害怕,只能用大聲的背誦來安慰自己。
就在此刻,我聽到了一陣單調的掌聲,在安靜的花園里,響亮而歡快。我詫異地回頭,看到了許亮。他坐在臺階上,嘴角掛著一抹笑問,你不介意有個觀眾吧?
想到自己的猜測,我臉刷地一下就紅了,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想到剛才那掌聲,有點心慌意亂,拿著稿子躊躇了半天也沒開口。孤男寡女的待在這里,萬一被人誤會了……
思想正在做激烈的矛盾斗爭,卻聽到他說,你就是太緊張了,這里只有我一個觀眾。你要實在害怕,就把我想象成大白菜好了。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顆長著許亮臉龐的臃腫的大白菜。撲哧一聲笑了。
之后每天練稿。許亮都在旁邊陪著,把錯誤指出來。有好幾次,我都想問他是不是……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要是他回答是,那我怎么應答,要是不是,豈不是太丟人了。這個問題時時困擾著我,連稿子也背得沒有以前順了。
許亮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立刻慌了。囁嚅著說沒有啊。他似乎是看出了什么,挺直接地說:“我是挺喜歡你的,像你這樣的女生誰不喜歡啊,是不是?”我手都不知道要放在那里了,緊張得不知道要怎么接話,哪知道他繼續說:“你可別誤會,我把你當朋友的?!?/p>
像是松了一口氣,我平復了慌亂的心情,才拿著手里卷做一團的稿子打了一下他:“嚇死我了,本姑娘才看不上你呢?!?/p>
兩周后的演講比賽,我拿了二等獎,許亮在下面使勁地鼓掌,我看著他,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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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其實我要求老師調座位是因為發現自己對許亮有了好感。那種秘密被看破的心情讓我慌亂的無所適從,但是那個始終微笑著的少年用他的包容和理解讓我的躁動的青春變得溫和起來。
每個人的青春都有一朵心慌意亂的花朵,你可別輕易地摘下它。時間會告訴你,它會平靜下來,然后以最美好的姿態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