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愛的機器

對于我們這些孩子來說，在學習，工作，或者干更多正經的事情之前都要進行一段漫無邊際的等待和尋找。我記著我生來就在這個孤兒院里了，不不不，也許不能稱之為生來。我還和他們不太一樣。

教繪畫和科學的孟老師告訴我，我是被一個姐姐送過來的，說是在路邊撿到的小孩子。她還說，我被造得太像人類的孩子了，長得也無比惹人憐愛，就被留下來了，那時候誰也沒有看出來我是機器人。

我不知道給我生命的爸爸媽媽是誰，只是衣服前系著一個小圍巾寫著我的名字“詩馳”，字很美，可能，他們想是誰收留我就從了他們的姓氏吧？

后來，來了無數的大人將我領走，發現了我的身世之后就又將我送回這里來了。后來老師不得不告訴每一個要帶我走的人說，這個小孩是機器人你是真的想要愛他嗎？

不過也好，相對于干巴巴的大人我更喜歡和我的小伙伴們在一起。白天的時候在一起學習和玩耍，夜晚注視著他們安靜地睡去，或者是凝神看著滿天的星星。直到我的舊朋友被一個個接走，新朋友源源不斷地進來，只有我一直在。有的時候孟老師半夜去衛生間的時候我會問她一聲：“老師你說大人們為什么不喜歡我呢？”

她看著我說不出話來，有的時候會憂傷地嘆一口氣。

她是個善良的姐姐，看著同樣憂傷的我會安慰我說：“別著急，詩馳，你那么能干那么聰明，真心愛你的人會來找你的，他一定會來……”

直到有一天，身邊的孩子們都被新的家庭接走了，整個孤兒院就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孟老師終于告訴我，好難過，詩馳，我們這里要倒閉了，如果一周之內沒有人真正喜歡你要帶著你走，你愿意和我們一起生活嗎？

說著說著她美麗的眼睛里流出淚水來。

我不會哭，也嗅不到周圍憂傷的空氣。為此我也好難過。我說：“我已經把這里當成我的家了。我不想離開你了。永遠都不想。”孟老師看著我好久，然后把我緊緊地抱在懷里。

在一周的時間過去三天的時候，有一對漂亮的哥哥姐姐拉著手走進來。那個姐姐好像很喜歡我，一直拉著我的手盯著我看，我能感受到手心的溫度暖暖的，這讓我感到很舒服。我聽到她對那個哥哥說：“我就要他了。”

孟老師眼睛里流露出憂傷的神情，輕輕對他們耳語了幾句什么。果然，聽完他們兩個人就一起沉默下來。他們猶豫了好久，終于那個姐姐痛苦又憂傷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很愛你可是，我實在是接受不了，我們隨著時光慢慢老去，而面對仍然永遠是個孩子的你，也無法看著你像別的孩子一樣學習和工作，這些都太難過了，我們會一起難過得不得了。請原諒我。”

“沒關系，我原諒你。”我覺得我最能理解這些在如此復雜的社會里折騰幾十年的大人的心了。

后來我就如愿和孟老師生活在一起了。在不算漫長的光陰里，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叫了“媽媽”。當我第一次這么叫的時候，她哭了。她說詩馳啊你怎么這么好呢？其實我想說她怎么這么好，活這么大能天真成這樣真不容易，總會流下感動的淚水來，這讓我措手不及。

“那么媽媽，什么時候你可以給我找一個爸爸來呢？”

我的人類媽媽笑了，說：“詩馳，你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我們彼此珍惜，相親相愛，這樣豈不是很好？”

然后我突然間就沉默了。猛地呆住。我想起來那么那么多大人，由一開始那么喜歡我到后來忍痛割愛地拋棄我的過往。孟老師這么好的人怎么會不叫人喜歡呢？一定是我成累贅了吧。我感到難過得不得了，我這么愛美好的生活，陽光和雨露，我也愛人類，可他們不愛我。

可是，不愛我又為什么造我出來呢？

我記著孟老師在教科學的時候告訴我們，人世間好多事情的為什么是解釋不了的。不管那么多了，我趁著她熟睡的時候，一個人悄悄走出去了。我必須得走了，走之前我像人類表達愛意那樣，親了親她的臉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這里了。

我知道我有現在的孩子們羨慕的智商。還有好多力氣。不用擔心饑餓和寒冷，我是堅強的。如果我留在她的身邊，就要讓她一個脆弱美好的生命孤單地凋零，相比于需要我她更需要一個人類男子給她溫暖，留下太自私了，我辦不到。

我甚至想，去別人的家里當一個稍微高級一點的吸塵器也好。

可是，問題就是我長得太像孩子了，被別人逮住就送到公安局里，我再一個人跑出來。三天都沒離開我的“家”的周圍，我躲在角落里看到我的人類媽媽天天出來焦急地找我，周圍的電線桿子上貼滿了關于我的尋人啟事。她眼圈紅紅的，還是那么容易哭。看到她好難過，我想人世間的“心疼”大概就是如此吧。

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了兩個人的談話……

“孟家的姑娘還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的，和誰也不說話，這樣下去該自閉了吧。也遲遲不肯嫁人，她是怎么了？”

“誰敢娶她啊，據說是癌癥，快晚期了，估計沒幾天了。”

“唉，年紀輕輕的……”

然后兩個人就沉默了。我瞬間石化了。

不不不……我內疚得無地自容。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以最快的速度沖回家。沖向我最愛的，可是馬上就要失去了的人。

家里門鎖著。估計是又出去找我了。我憑借著敏銳的感覺，沖出去找她，然后在城市里最熱鬧的一條街上相遇。瞬間空氣仿佛都為我們溫柔下來了，整條街上的人停下來看我們。

“媽媽，你說你是一個人，我也是，我們是惺惺相惜的。我不讓你一個人走，我一定不。我有能力研制出來新的醫學手段讓媽媽留下來。我一定會讓媽媽留下來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覺得胸腔里的零件都要漲開了。

她看著我，眼淚奪眶而出。

……

多少年以后，所有的住戶全都搬往更繁華的市區去了，住上了樓房。只有一個頑固的老奶奶一直在這里，溫暖的中午會帶著一個小男孩出來曬太陽。有路人羨慕地看著他們問她，帶孫子出來玩了呀？她總是笑著點頭。誰也不知道，她懷里依偎著天底下最幸福的機器。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