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飛行棋

木河是我三年級的同桌，由于我們都生性內向的緣故，開學前幾天我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第四天的英語課，老師叫我起來讀一下“eraser”這個單詞——我當時還在鉆研這些英文字母跟漢語拼音到底有何區別，一下子不知所措。這時木河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讀給我聽，才讓我逃出一直站著的尷尬場面。被允許坐下的時候，我感激地看了看木河，用嘴形對他說“謝謝”，他說“You are welcome”，我聽不懂，他才又笑著說：“不用謝。”

木河是個英語超好的家伙，而我似乎對英語有著天生的恐懼感；木河只會解一些簡單的數學題目，而我做起數學難題總是得心應手。于是相互探討學習問題便成了我們之間友誼的開端。那時我們都是走路回家，在三十分鐘的回家路上，我常常向他解釋某道數學難題的解法，而他習慣在說話間穿插一些剛學到的英語單詞。當我們開始霸占年級的前兩名時，我和木河也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三年級的期末考試后就是暑假，放假那天當我跟木河走到分別的路口時，木河突然說：“不如上來我家玩一會兒吧。”我欣然答應。到了木河家里，他興奮地拿出一盤飛行棋，說：“How about下棋？”我點點頭。木河簡單說了一下游戲規則，接著猛地一扭骰子，說：“命運之決戰，start！”我握著一顆藍色的棋子，頓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發燙。

然而很快我就發現，原來飛行棋根本就是個殺時間的工具，我們看著各自的四顆棋子慢騰騰地在棋盤上挪動，終于忍耐不住一邊天南地北地聊起天來。此間木河問了我一個讓我覺得很成熟的問題，那就是：“你的夢想是什么？”

我思考了一秒鐘，也是一副認真的表情：“成為一名響當當的畫家。”木河很開心地笑了，說：“Great！阿丸從小畫畫就是這么厲害了吧。”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又問：“那木河你呢？”木河恢復了他那看起來很成熟的神情：“我要當大律師，為正義揚名。”我聽了覺得能說出大人一樣的話來的木河真的很酷，同時祝愿：“你一定要實現自己的夢想！”“當然了，the same to you。”我點點頭。

“阿丸你走錯了！”突然木河一聲吼。我一看，原來在說話間我的一顆棋子不知不覺已經越過了去往終點的轉角。“那就按相同步數走回來吧。”我把棋子拿回到“正道”上，卻被木河一把阻止：“不行！要你就倒飛回來！哈哈，誰叫你不認真。”“你耍賴！”……當我們其中一個的四顆棋子都到達終點后，我跟木河告別了，并且我們約定：到了四年級一班，也要做同桌。

但木河并沒有遵守這個約定。

四年級開學第一天，木河沒有來，我身邊的座位空著。空了兩天后，老師告訴我木河搬家了，也因此轉到了別的學校。聽到這個消息后整整一周我都覺得心里空空的，那種感覺就像……《蠟筆小新》里的阿呆不再流鼻涕后會覺得自己重心不穩一樣。不過一周后調了座位，我又有了新的同桌，一個可以分享喜怒哀樂的新玩伴，而關于木河的一切，開始一點點地被時光塵封。

但我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愛畫畫，在2006年的暑假，我報名到一間畫室學習，開始每天都充滿干勁地在一張張白紙上練習素描、色彩和速寫。對于自己感興趣的事做起來總是有花不完的力氣，因此那個暑假成了一段熱血爆棚的時光。

記得有一次我問畫室里一位師兄：“你為什么要來學畫畫？”他說：“為了考大學啊，不然呢？”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說：“你不想當畫家嗎？”他皺起眉頭看我：“誰知道呢？當畫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又點點頭，心里問：“那為什么還要來學畫畫呢？”真是不解。

后來我如愿考上了H中，帶著父母的期望，每天在語數英史地政物化生九門功課里與題目展開激烈的搏殺，這種生活讓我有時候會產生自己是一個機器人的錯覺，如此規律的日子不過是一段用代碼寫好的編程。我不再像小學時的自己一樣在課堂上偷偷地畫出前桌女生的側臉。而2006年的暑假買的一箱子顏料被我搬到了雜物房里，無論赤橙黃綠青藍紫，都已經凝結成石頭般堅硬的泥塊。

對“藝考生”有一個概念性的認識時我已經是一名高一生，我的同桌阿句是個風趣的男孩，選科的時候他還揶揄我說：“你畫畫那么好怎么不選美術啊？”我笑了笑，在文科一欄重重地打了一個勾。我知道，興趣不是一切。

選好科后，阿句讓我陪他到美術班找他初中的同桌，我靠著欄桿看著阿句和他的初中同桌說話，突然覺得阿句的初中同桌那張白皙的臉似曾相識。沒等我多想阿句走過來了，他說：“剛才木河問我你是不是叫潘小丸。”我驚愕，回過頭時木河剛好轉身走進教室，我突然笑了：“世界真小……”

阿句說：“他畫畫很厲害，無論什么都能隨手畫出來。”我詫異地問：“他怎么突然考美術班？他以前都不會畫畫嘛。”阿句說：“當然是因為文化科成績太爛啊，現在他也就政治一科能夠及格而已。”

我黯然，原來木河也偏離了小時候夢想的方向，走上了另一條未知的航路。我忽然覺得我們就像兩顆棋子，在通往夢想終點的轉角，我們都沒有駛向心馳神往的終點站，卻闖進了一片茫茫迷霧。

“小學同學不回去打個招呼嗎？”阿句打斷我。

“不用了。”我說。因為我相信，即使暫時迷航，木河始終有一雙柔軟卻堅強的翅膀，小時候囂張地說出的夢想，終會引領著他飛出迷霧，然后重新展翅。

當然，the same to me。

編輯/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