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光的世界里

記憶的始點源于一聲聲孩童的啼哭，而我正愜意地在母親的懷里找了一個舒適的角度繼續我的蝸居生活。睜開了蒙眬的雙眼，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一群哭個不停的小不點。那發色不一、發長參差的小腦袋，為我的童年抹上了揮之不去的底色。

這是母親尋找的第二家幼兒園了，盡管是因為這兩家幼兒園挨得近才讓這個瘦小的農村婦女有勇氣再一次面對他人委婉的拒絕，但我還是很感激她的嘗試，至少讓她打消了再去第三家的念頭。

回到家，四歲的我依舊玩弄著已經禿頂了的洋娃娃，無憂無慮地快樂著。一個孩子，一個右臉有天使吻痕的孩子，被剝奪了玩蹺蹺板的權利。在不懂社會游戲規則的時光里，她無知地笑著，做自己的白雪公主。

某天，母親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個原本是粉色卻已洗得發白的繪有白雪公主圖案的書包給我，對一旁大我三歲正在上小學一年級的哥哥說：“帶著她點，別讓她一個人亂跑。”于是乎，我美其名曰地“跳級”了。忘了當時昨晚和我奮力搶奪遙控器的哥哥作何反應，或許向母親埋怨了一晚最終以一根冰棍成交。

原來所謂的學校和家一樣，不過是換了背景圖案的娛樂場所。我和我的洋娃娃，繼續著我們的生活，延續我們的孤單。就這樣，我在小學一年級唯一的一個班級待了三年，呆到看到堂哥、表姐走進這個教室直至走向隔壁的教室，待到大人們認為我具備掌握“abcd”的能力——我終于開始像個小學生，開始過正常的日子。

在那段還未形成個人思想的歲月里，我完全被自己幼小的心靈所激發出無處不在的虛榮所控制。憑借一年級知識基礎的堅實積累，我順利地成了班級總管，與各種“小無賴”打交道。課上喜滋滋地聽著老師念我寫的作文，課下肆無忌憚地要誰留下來值日就誰留下來值日。不過，說真的，小無賴們真好，不像大無賴，一直當我是個正常的孩子。盡管那時的我也天真地被這種美好的假象蒙騙了。

打碎這面美好的的鏡子的槌子，是我六年級參加區里的優秀學生的評選。我把六年來參加班長競選的稿子梳理了一番，最后終于洋洋灑灑地寫好了底稿。給老師過目后，她夸我寫得不錯，然后拿出她隨身攜帶的紅色鋼筆在我的稿子上“雖然”兩字下方畫了一條線，在那寫下了“其貌不揚”四個字。我按捺住自己去翻字典查字義的沖動，告訴自己只要背下來就好了。其實我知道，我是怕這四個字會摧毀我的虛榮，扼殺我的無知。貌不就是樣貌，不是否定詞，揚是張揚。爸爸媽媽啊，看我文言文學得多好，看我其實什么都知道。

來參加競選的人很多，其中還有兩個是我的同班同學，但我再也記不得任何一個人的面容。或許，從那時起，我已經淡漠生活。緊張的情緒往往是在等待的時候洶涌而至，我不停擦著手中越冒越多的汗水，在恐懼和期盼中走上了我人生的第一個舞臺。

考官是來自不同校區的老師，三男七女。坐在最左邊的穿黃綠格子衫的評委在我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不到零點一秒又迅速低了下去，不知道在那堆白紙上比畫著什么。其余幾個評審始終低著頭，和我在給洋娃娃梳頭時一樣的沉默。他們在我演講前就放下了手中的筆，后來我才知道那是為我的演講判了死刑。而我精心排練過的演講為空氣作了消遣。

但那時候的我還是驕傲地走下了演講臺，并且堅信自己一定能通過考核。這也導致了一個星期之后得知自己無緣獎項而同學都順利通過時產生的巨大失落感。但第一次，我沒有哭，因為我沒有錯，誰都沒有錯。人們總是想象著自己會很好，然后，在真相揭曉的時候，被自己的想象傷害。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血紅色的胎記從右臉睫毛開始直到嘴唇，仿佛有人拿刀從鼻梁處割開，血肉模糊。啊，原來叔叔阿姨們看我不是因為我成績好，原來同學們看我不是因為我穿了新衣服，原來……原來這是個沒有光的世界。

也是第一次，我對自己說“你真棒”，第一次學會愛自己。不過，兒時發生的事，就像一個個夢，好的歸為白日夢，壞的歸為噩夢。不過美夢的數量往往占了絕對優勢，因為動畫片的集數是永遠用掰手指的方式算不完的。夢醒了，便淡忘了曾經所有的第一次，

小學的畢業典禮沒有滲入一絲的傷感，沒有“好好保重”，沒有“前程似錦”，只有各個小團體秘密謀劃著這六年來唯一一個沒有布置作業的假期該如何度過。而令我們措手不及的，是一個叫實驗班的玩意兒。像冰激凌一樣美味的暑假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被挖去了一大口。而我甚至還以為只要上完這個“暑期輔導班”我就會回去過我的小學。是的，我以為每個人的童年都能無限延展，每個人都不會消逝。

在輔導班里的第一節課，嚴肅的老師在講著我最痛恨的奧數題，忽地，背后被砸中了。是揉成的紙團，然后一個接著一個，我沒有勇氣轉身，只能任由淚珠一滴滴掉落在滿卷的紅叉上，渲染的紅。沒有人出言制止，包括那個老師，而我的童年在終點被砸出了一個黑洞，看不見光。

緊接著，我被時光催促地學會如何坐不同線路的公交到達自己的目的地，學會為自己的零花錢坐各項支出的安排，學會面帶微笑，與人為善。市級的初中不再像村里的小學，空間的急劇擴張以及人口的加速膨脹令我無處可藏。幸好在路上行走時從各個方向投射過來的目光，并沒有令我感到難堪。或許是因為過去習慣了，即便那時是我曲解了他們眼里的含義，但現在我還是可以裝作是在欣賞我。我學著和各種各樣和我生命有交集的人交朋友，和他們一起在路上放肆大笑，眉眼盈盈處淡化了生命的真實色彩。即便是咬著被子哭泣的時候，我也告訴自己要善良，雖然內在美是現代人裝清高的幌子，可是一旦你失去了它，你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不要埋怨上帝的不公，做最好的自己，足矣。

然后高中，不斷地做習題不停地考試，擁有大把大把的晚自習空余時間，看會兒閑書，裝回文藝。還是喜歡笑，大笑，目中無人地大笑。日子就是這樣，笑別人和被別人笑。值得慶幸的是，我向來是不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誰都沒有惡意，所以我們沒心沒肺地快樂著。

在看到還未長大到要學會顧及他人自尊心的小孩面前，不經意地整理自己的劉海，祈禱著他能放我一馬，不要讓牽著他的手的媽媽對我露出為難的神情，想要安慰卻無從說起。也極其不安地遇見神志不清到忘卻他人立場的老人，零度以下的場面最后還是要靠我自己打哈哈暖場。

母親說現代科技發達，等你考上了大學就去治你臉上的胎記，好好讀書。我點點頭，詢問晚餐吃什么好。我最害怕的，是家人察覺我的在意，因為那樣只會讓他們在無能為力的同時心里不好過。而我其實在哭著笑著的日子里，也早已模糊了自己的模樣。

十八年，聽到最多的話是可惜了，享受到最真誠的贊美是你真樂觀。樂觀，多么給予人們悲哀的詞匯，它在肯定你不幸的同時告訴你，干得不錯。而我總會自動用開朗替代，人們啊我只能開朗，因為我一旦內向，便成了你眼里的自卑。

而我絕不會把自己推下這個深淵，我不能也和你們一樣，認為自己是個不幸的孩子，我的憂愁不過是被你們表象化罷了。你眼里的我和我眼里的你，擁有各自的保護色，其實是一樣的軀殼，相同的面容。在笑聲中模糊了視線，然后離散后斂去了與人相處時的神情，回歸最初孩子的模樣，在睡眼蒙眬時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命運多舛，我自安然。

原來……原來，在這個沒有光的世界，我們原本就是發光體。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