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染紫那些記憶

【一】

乒，乒，乒。偌大的體育場館里，每張球桌前都站著兩兩結(jié)對打乒乓球的少年少女們。而寧云拿著拍子，一個人對著一堵白墻孤孤單單地練習(xí)著。小小的乒乓球撞上墻壁的聲音那樣清脆，乒，乒，乒。撞得寧云的心生疼。

自閉的，不好看的，不招人愛的女生。寧云在心里給自己下著定義，一晃神沒有擊中球，于是橙色的小球彈跳幾下滾到了別人的球桌底下，寧云忙向他們道歉，慌慌張張?zhí)竭M桌子底下?lián)烨颍缓罄仟N地離開。

起身背向歡聲笑語的人群的那一刻，熱淚慌不擇路奪眶而出。她把兵乓球放進器材柜里，收拾書包離開了體育場。

“Hey，你也去食堂吃飯嗎？”剛出體育館沒走幾步，身后便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體育課早退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寧云擦掉臉上的淚水，放快腳步，并不準(zhǔn)備理會來人。

沒想到男生不依不撓地追了上來，笑得燦爛，白白的牙齒在陽光下很好看。不過見到女生眼中有淚，他有些驚詫，收了笑臉，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女生搭訕：“你是想早些溜去食堂吃飯吧？”

“嗯。”

“哈哈，我就知道，我也是呦！不過學(xué)校食堂太邪惡了，今天是青菜湯，明天是西紅柿湯，第三天就成了青菜西紅柿湯，不會是把兩鍋剩湯倒到一起攪一攪的吧！”

……

撞到女生難堪的時刻霍盛有些悻悻，不過他滔滔不絕的發(fā)言最終讓女生破涕為笑了，也算是一個好開端吧。

其實在體育場時他就注意到寧云了。他們班有51個人，于是寧云成了落單的那一個。一開始好心的實習(xí)老師陪她練，可是后來總有人請教動作方法之類的，老師也就走開去指導(dǎo)他們了。

在霍盛眼中，這女生很靦腆，不愛說話，像只怯生生的小鹿。不過今天一聊天他覺得寧云還是很好相處的嘛。

【二】

機緣巧合，沒過多久一次調(diào)座位時，霍盛和寧云成了同桌，從此“爸爸媽媽再也不用擔(dān)心我的學(xué)習(xí)了”：霍盛上課犯困不那么無可挽回了，反正下課可以拿寧云工工整整的筆記補；晚自習(xí)的小睡也有了品質(zhì)保障，寧云會掐好時間將他喊醒；忘帶筆袋更是小事一樁，寧云會慷慨地將各色的筆借給他，即使霍盛拿著她的筆咬筆頭咬得很歡快，寧云也毫無怨言。

四月份學(xué)校組織了“青春行”。大巴車上，霍盛擔(dān)心寧云落單，便主動邀請女生和自己坐在一起，而周圍全是霍盛的哥們兒。

男生都比較粗線條，說話也不知避諱，有個男生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似的，指著寧云的臉說：“天哪，你臉上有好多黑痣，我以前都沒注意！哈哈，這么多痣多分散人注意力啊。別動，讓我數(shù)數(shù)有多少顆……”

一，二，三，四，五……

一大群好奇的男生湊過來，指著寧云的臉開始齊聲數(shù)起來，邊數(shù)邊笑，歡樂無比。

“夠了！”從沒有人聽過安靜的寧云爆發(fā)出這么大的聲音，一下子全車都安靜下來，等待下文。

暴風(fēng)雨一樣的叱責(zé)沒有如期而至，寧云不再說話，而是哭了。很小聲地。

眼前像是有了微縮的云，寧云想起升初中那年的暑假，她也在家里大哭了一場。

媽媽原本答應(yīng)寧云小升初后就去把臉上的痣點掉，寧云原本一直抱著希冀，想初中會有一個全新的自己，那時候她的臉上會光潔無暇，她也可以像別的女生一樣自信地穿著鮮亮的裙子，承接每一個人的目光。可是放了暑假，媽媽反悔了。其實，媽媽也是為了寧云好，她特地托親戚咨詢了皮膚科的醫(yī)生，人家回答說：“夏天點痣，就等著毀容吧！”

那時候，寧云簡直感到絕望，她對著鏡子看自己臉上的黑痣，像一個個小泥點。

在敏感的青春期里，那些小小的問題，都變得像天一般大。比如口吃，比如狐臭，比如個子矮，這些小煩惱如果沒有得到良好的心理開導(dǎo)，真的會影響到一個人性格的形成。

因為臉上這些上帝的車輪濺起的泥點，寧云變得自卑，從小時候愛笑的姑娘變成了個自閉的女孩。原本設(shè)想的初中新生活，結(jié)結(jié)實實地落空了。

那天寧云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哭著喊著對班主任說：“我要下車！讓我下車！我不去了！”

最后寧云下了車，霍盛也跟了下來。

【三】

“別哭了，我們一起去采桑葚！”陪著寧云在公路上走了一會兒，霍盛有了一個新鮮的提議。這附近有很多桑樹，四月份正是桑葚成熟時節(jié)，摘桑葚簡直是不二選擇。

于是，霍盛不顧形象地爬上樹去搖樹枝，他滑稽的模樣逗得寧云忍不住笑起來。枝椏上沉甸甸的深紫色桑葚全落下來，有的打在了寧云的身上，像很多小魚在爭先恐后地啄著自己。

寧云的心好像變成了一汪小小湖泊，不知是桑葚還是什么落了進去，撲通，好響的聲音。

鬧累了，兩人便并排坐在地上，拾起戰(zhàn)利品便吃，也不洗一洗。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散發(fā)著泥土香氣的草地上，好親密。

后來他們吃得嘴唇都全紫了，霍盛染紫的嘴唇一張一合，提起了寧云臉上的黑痣。要在以往，寧云準(zhǔn)得立刻翻臉，不過或許是因為那天黃昏太美，風(fēng)太靜，寧云竟也聽了下去。

霍盛說：“其實啊，我們平常都沒怎么注意你臉上的痣，是你在心里放大了自己的缺點，才感到過不去呢。你看看我，我也有困擾呢，我臉上漫山遍野都是青春痘！”

男生說著，撩起了自己額前的頭發(fā)，寧云這才注意到他的額頭上真長了不少痘痘，他倆平時朝夕相處，可她完全沒注意到。

那天寧云穿的衣服全紫了，洗也沒能洗干凈，媽媽說要把它扔了，寧云卻奪過來，認(rèn)認(rèn)真真地疊起了它。

【四】

那次意外的郊游后，寧云不再那么自卑了，也漸漸和班里女同學(xué)熟絡(luò)起來。她們都說原本還以為她很孤僻呢，相處過后才發(fā)現(xiàn)寧云為人隨和，對做小手工、繡十字繡也很有研究。

進入初三，學(xué)業(yè)變得緊張起來。可霍盛卻還像以往一樣懶洋洋的，上課睡睡覺，下課打打球。

寧云不時地鞭策他，竟惹得男生有點煩，在他看來，只要每天開開心心就成了。

一堂數(shù)學(xué)課上，老師喊霍盛回答問題，可他正睡得熟呢。寧云出于好心，用筆尖戳了戳霍盛，提醒他老師喊他回答問題了。

霍盛一慌神忙站了起來，忙問老師，剛才問了什么問題？

陣陣笑聲中，寧云小聲地給霍盛報了題號。老師讓他上黑板板書。霍盛匆匆掃了下題目，是一個簡單的概率題，列舉就可以，這才放下心來，走上講臺。

當(dāng)他行云流水般列舉到7時，老師驚異地說：“咦？你家骰子有七個面？”

哄堂大笑讓霍盛面子上有些掛不住，老師更是自以為幽默地講了個冷笑話：“霍盛，你今天腦子像被炮轟了。”

下了課，寧云好心提醒霍盛，以后上課不能再睡覺了。男生正在氣頭上，冷著臉說：“我的事用不著你管，否則我就跟老師要求換座位！”

寧云心里突然濕漉漉的，一氣之下竟主動跑去跟班主任提出換座位。老師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初一時老師覺得寧云人緣不大好，只有霍盛跟她走得近些，才特地安排他倆坐在一起。是霍盛幫她走出了自閉困境，而現(xiàn)在，她也有義務(wù)幫助同桌搞好學(xué)習(xí)呀。

寧云有些委屈，恐怕不知原委的班主任會覺得她很自私吧？不過寧云更想知道的是，那天霍盛和自己一起下車，帶自己去摘桑葚，是否也是老師擔(dān)心自己而做的“特意”安排呢？他開導(dǎo)自己，接近自己，都是在完成老師的任務(wù)嗎？

用了好些日子，寧云才讓自己翻滾的情緒平靜下來。打那以后，他們倆的友誼好像有些生銹了。

【五】

直到畢業(yè)，霍盛都從沒去跟老師提出要換座位。他一直想跟寧云解釋，那天他說的都是氣頭上的話。

有一次，他在課上塞了個紙條給寧云，紙條內(nèi)寫的是些道歉的話，可寧云看也沒看就把紙條拍回了他的桌上，故作冷漠地說：“自己不學(xué)習(xí)別影響別人學(xué)習(xí)。”

年少的時候，總恨不得能拿話將自己在乎的人刺得鮮血淋漓，對父母、對朋友，都是如此。長大以后，才明白當(dāng)時的自己有多不成熟。

在那段被桑葚染紫的青春記憶里，寧云也欠霍盛一個道歉。她想感謝霍盛，是他幫助自己走出了青春的梅雨季節(jié)，她還想告訴霍盛，后來，她再也沒吃上當(dāng)年那樣好吃的桑葚了。

他們都期待著，下次同學(xué)聚會的時候，他倆能相逢一笑泯恩仇。

編輯/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