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八問

看世界：委內瑞拉是怎樣的一個國家？它的經濟支柱是什么？主要貿易伙伴有哪些？

徐世澄：委內瑞拉位于南美洲北部，全稱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面積916 700平方公里，居拉美第七位，人口約2895萬，居拉美第六位。委內瑞拉是拉美經濟較發達的國家之一，其國內生產總值居拉美第五位，僅次于巴西、墨西哥、阿根廷和哥倫比亞。石油業為委內瑞拉的國民經濟的支柱，委內瑞拉是世界第五大石油生產國和出口國，其日產原油約300萬桶。石油業是委內瑞拉的經濟命脈、主要財政支柱和主要外匯來源。石油收入一般約占政府財政收入的50%和外匯收入的80%。委的石油業主要控制在國家手中。委內瑞拉的冶金、石化、礦業、電力、建筑等部門發展較快，但農業發展緩慢，糧食不能自給。根據2012年最新統計，委內瑞拉的主要貿易伙伴是美國，其次是中國、哥倫比亞、巴西、智利、意大利、墨西哥、阿根廷等。

看世界：委內瑞拉的歷史文化傳統對現實政治有什么影響？在拉美政治版圖中的地位如何？

徐世澄：委內瑞拉具有光榮的革命傳統，是“拉美革命的搖籃”和獨立運動著名領袖西蒙·玻利瓦爾的故鄉。委內瑞拉與西班牙殖民者進行了長達300多年英勇的斗爭。1806年2月，拉美獨立運動的先驅者弗朗西斯科·德米蘭達率領200多名志愿軍組成的船隊從美國抵達委內瑞拉，打響了南美獨立運動的第一槍。1811年7月5日，委內瑞拉人民驅逐了西班牙殖民官吏，成立了新生革命政權，從而成為南美最早宣布獨立的國家。由于殖民軍的反撲，1812年7月25日委內瑞拉第一共和國覆亡，被譽為拉美“解放者”的西蒙·玻利瓦爾挺身而出，肩負起領導委內瑞拉和南美洲革命的重任。玻利瓦爾帶領愛國軍與西班牙殖民軍展開了千百次浴血戰斗，于1813年8月6日和1819年2月15日建立委內瑞拉第二和第三共和國，先后解放了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厄瓜多爾、秘魯和玻利維亞5個國家，在拉美民族解放運動史上寫下了光輝的篇章。

1999年2月查韋斯首次上臺執政，標志著拉美左派的崛起，隨后，左派先后在拉美地區巴西、玻利維亞、厄瓜多爾、烏拉圭、阿根廷、尼加拉瓜、秘魯等十多個國家掌權，使拉美政治版圖和力量的對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查韋斯以玻利瓦爾為榜樣，繼承并發揚了玻利瓦爾的革命傳統和實現拉美一體化的理想，1999年2月他首次就任總統后不久，就制定新憲法，把委內瑞拉國名改為“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他把他領導的政府所采取的措施稱為“玻利瓦爾革命”和“21世紀玻利瓦爾社會主義革命”。2004年，查韋斯與古巴卡斯特羅一起，創建了“美洲玻利瓦爾替代計劃”組織，2009年改名為“美洲玻利瓦爾聯盟”。因此，可以說，委內瑞拉的歷史文化傳統對委的現實政治有重要影響，使當今的委內瑞拉在拉美的政治版圖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看世界：查韋斯執掌委內瑞拉14年，在風云變幻的拉美政壇，他長期不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

徐世澄：查韋斯之所以能在委內瑞拉長期執政，主要原因是：1.查韋斯利用委豐厚的石油出口收入（其任內，國際油價從每桶不到10美元上升到100美元左右），長期推行改善中下層民眾生活的政策，在扶貧、住房、教育、就業等領域實施了一系列社會計劃，使廣大民眾，特別是底層民眾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委貧困人口從1999年占總人口的50.4%降至2011年的26.7%，赤貧率從20.3%下降到8.5%；同期，失業率從20%下降到7%。他推行“深入貧民區計劃”和“羅賓遜計劃”，對貧苦大眾實行免費醫療和免費教育，使委內瑞拉掃除了文盲，政府還新建了22所大學，使大學生人數從2000年的90萬增加到2011年的200萬。在2012年10月大選前18個月，查韋斯政府向社會底層提供了25.3萬套住房。2.經濟上，查韋斯實行了強有力的政府有效干預，建立了一批實力強大的國營企業。最近兩年，委經濟明顯好轉，2011年GDP增長4.2%，2012年增長了5.3%。3.委反對派力量分散，內部矛盾嚴重。4.在外交方面，查韋斯斷然與美國提倡的新自由主義和“華盛頓共識”決裂，敢于同美國霸權主義抗衡，提出以“美洲玻利瓦爾替代計劃”（后改名為“美洲玻利瓦爾聯盟”），積極推動拉美地區一體化。2011年12月，在他的大力支持下，拉美和加勒比共同體組織在委內瑞拉正式成立。此外，查韋斯還注重加強發展與中國和俄羅斯的關系，發展與亞非地區發展中國家的關系，推動世界格局的多極化發展，使委在國際上的地位上升。

當然，查韋斯雖然在去年10月成功地連任，但他面臨著諸多挑戰，首先是他本人的健康問題，還有政治和經濟方面的挑戰以及國內各種力量的挑戰。

看世界：查韋斯在漫長的任期內，一直特立獨行，對美國“說不”的形象給人印象深刻，但他卻在任前任內曾多次訪美，訪美和反美的表象矛盾背后，有沒有一致之處？如何評價他的內外政策和他的言行？

徐世澄：委內瑞拉與美國關系歷來比較密切。美國是委內瑞拉最大的投資國和貿易伙伴，委內瑞拉從美國進口大部分工業品和高科技產品。作為西半球最大的原油生產國，委內瑞拉是美國的主要原油供應國之一，其生產的原油一半以上出口美國，每天向美國出口100多萬桶原油。委在美國有8個煉油廠，1.4萬個加油站。委對保障美國的原油的正常供應起著重要作用。因此，委美雙方互有所需。

查韋斯執政后，在與美國針鋒相對的斗爭中，石油常常成為查韋斯的一張王牌。查韋斯努力減少對美國能源出口依賴，盡可能實現能源出口市場的多元化。盡管兩國的矛盾和爭吵不斷，查韋斯多次以削減或停止對美國的石油出口來威脅美國，但實際上，委美的經貿往來并沒有中斷，也沒有受到政治摩擦太大的影響。

查韋斯執政后，奉行維護國家主權、獨立自由的外交方針，敢于同美國對抗，因而引起美國的不快。查韋斯采取向外國石油公司征收賦稅及石油國有化政策，使國家增加了收入，但卻觸犯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石油公司的利益，引起美國財團的不滿。此外，查韋斯執政后，委積極發展同美國宿敵古巴的關系，同卡斯特羅關系密切，并同古巴簽訂多項加強雙邊合作關系的協議。查韋斯還不顧美國巨大壓力，堅持出訪被美國稱之為支持恐怖主義國家的伊拉克和利比亞，同伊朗發展關系。美國對查韋斯政府抗拒美國的政策十分不滿，因而對其采取敵視態度。

查韋斯執政以來，在內外政策方面進行了重大改革，觸犯了美國的戰略利益，美國把查韋斯政府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千方百計企圖搞垮委內瑞拉查韋斯政府。在美國看來，查韋斯是對美國利益的威脅，美國不能容忍委內瑞拉成為美洲的“第二個古巴”，不能容忍在拉美出現一個反美的“左翼軸心”。因此，查韋斯為維護本國的獨立和主權，對美國也采取“以牙還牙”、針鋒相對的方針，敢于與美國叫板。

查韋斯執政14年，先后與克林頓、小布什和奧巴馬三個美國總統打交道。1998年12月6日查韋斯當選總統，不久，作為當選總統他于1999年1月27日訪美，在美國首都華盛頓會見了克林頓總統，但克林頓總只會見了查韋斯15分鐘。5個月后，1999年6月，查韋斯作為總統再次訪美，他同克林頓總統在紐約聯合國美國代表團住處交談了一個小時，主要是談掃毒、委內瑞拉的立憲進程和哥倫比亞的和平問題。2000年10月，查韋斯訪問美國休斯敦和亞特蘭大，視察委內瑞拉石油公司在美國分公司的運營情況，這次訪美，查韋斯沒有會見克林頓總統。應該說，在2001年1月克林頓總統任期屆滿前，委美兩國保持著比較良好的關系。

小布什2001年1月20日就任美國總統，同年4月，查韋斯與小布什曾在加拿大魁北克舉行的第3屆美洲國家首腦會議上進行過一次非正式會晤。小布什任內，委美兩國關系惡化。查韋斯反對美國對阿富汗和伊拉克動武，指責美國支持委反對派策動2002年反查韋斯的政變。2006年9月20日，查韋斯在第61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發言中，嚴厲地抨擊布什，多次稱布什為“魔鬼”。2008年兩國互相撤回各自的大使。

2009年1月奧巴馬上臺初期，委美關系有明顯改善。同年4月17-19日，在特立尼達和多巴哥首都西班牙港召開的第5屆美洲國家組織峰會上，查韋斯和奧巴馬前后握了三次手，查韋斯還向奧巴馬贈送一本書，奧巴馬欣然接受。同年6月，兩國決定重新互派大使，全面恢復外交關系。

2010年6月，奧巴馬總統任命帕爾默為新任駐委內瑞拉大使，接替原美駐委大使帕特里克·達迪。由于帕爾默7月在美國國會回答參議員提問時指責委內瑞拉政府與哥倫比亞反政府武裝存在“明顯聯系”，并說在委內瑞拉新聞自由和私有財產受到威脅，因此，委內瑞拉政府多次要求美國政府撤銷對帕爾默的任命，遭美方拒絕。12月18日，查韋斯表示，委方拒絕帕爾默前往委內瑞拉赴任。至今，兩國仍未恢復互派大使。

盡管查韋斯執政以來，委的石油出口已經多元化，但對美國的石油出口仍然是委最經濟、最實惠、最可靠的途徑，尤其是在目前面臨國際金融危機的情況下，確保委穩定的石油收入，對委內瑞拉來說，無疑是十分重要的。長期以來，查韋斯在言論上表現出強烈的反美情緒，美國也一再批評和指責查韋斯搞“專制”和“獨裁”。盡管如此，兩國仍然保持著密切的貿易關系。這表面看來似乎是矛盾的，實際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看世界：查韋斯病情惡化，對執政黨內部不同派系有什么樣的影響？他指定的“接班人”馬杜羅能在選舉中獲勝的成算有多少？

徐世澄：關于查韋斯能否繼續有效行使其總統職務以及委是否將舉行新的總統選舉，執政黨與反對派意見不一，爭執不下。最近，查韋斯的病情有所好轉，如查韋斯恢復健康，他將繼續執政。我認為，即使查韋斯病情惡化，甚至去世，委政局出現大的動蕩的可能性不大。按照憲法規定，如查韋斯不能執政，委將在30天內舉行新的總統選舉。盡管委執政黨內部可能存在不同派系，但是，查韋斯已明確指定馬杜羅為其接班人。因此，如舉行選舉，競選將主要在查韋斯任命的副總統和指定的接班人馬杜羅與反對派民主團結聯盟主要領導人、米蘭達州州長卡普里萊斯之間進行。如在近期舉行選舉，馬杜羅獲勝可能性比較大，至少有60%的勝算。

看世界：后查韋斯時代，委內瑞拉將會走向何方？

徐世澄：查韋斯在委內瑞拉執政已經14年，其執政理念、政策措施已漸趨成熟，已深入委內瑞拉和拉美一些國家的人心，有評論稱之為“查韋斯主義”。即使查韋斯不在了，他的這一套理論，也會流傳下去，繼續在委內瑞拉本國和拉美產生影響。

如馬杜羅當選總統，查韋斯所未竟的玻利瓦爾21世紀社會主義革命將會在委內瑞拉繼續下去，委基本的內外政策也會延續，但可能會在某些方面做一些調整。若馬杜羅當選，對拉美左翼政權和力量不會產生不利影響。若卡普里萊斯當選，將對拉美左翼政權和力量，尤其是對古巴產生不利影響。但鑒于卡普里萊斯本人聲稱以巴西盧拉為榜樣，因此，即使卡普里萊斯上臺，其內外政策不至于過于右傾，其對拉美地區力量對比的影響有限。從今年拉美5個國家（古巴、厄瓜多爾、巴拉圭、智利和洪都拉斯）即將舉行大選的情況來看，左翼至少會在古巴、厄瓜多爾和智利3國獲勝。

看世界：如果查韋斯去世，美國與委內瑞拉的關系將會怎樣？

徐世澄：如果查韋斯去世，美委關系有可能會有所改善。在馬杜羅被查韋斯任命為副總統之后沒幾天，馬杜羅便與美國主管拉美事務的助理國務卿通電話，表示愿意與美國恢復互派大使并表示愿意與美國在掃毒方面進行合作。馬杜羅表示，“盡管委內瑞拉與美國在意識形態和政治上存有很大分歧，但是，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恢復兩國關系正常化是有可能的。”當然，如果反對派贏得大選，則美國與委內瑞拉關系會大大好轉。

看世界：如果查韋斯去世，對中委關系會有怎樣的影響？

徐世澄：如馬杜羅或其他擁查派人士當選總統，委基本的內外政策也會延續，中委兩國友好合作關系一定會繼續下去。如果反對派在大選中獲勝，則委內外政策將會發生較大幅度的變化，反對派不會繼續在委進行21世紀社會主義革命，查韋斯實施的國有化和土改政策有可能出現倒退，一些造福貧民的免費醫療、免費教育的社會政策有可能會進行調整。但是，我認為，即使反對派卡普里萊斯上臺執政，其內外政策不至于過于右傾，中委兩國的經貿關系也會繼續發展，因為中委之間以“貸款換石油”的合作模式是雙贏的，互補的，對中委兩國都有好處，委內瑞拉發展經濟需要資金，中國可以提供貸款；中國經濟發展需要石油，委內瑞拉可以向中國供應石油。當然，或許兩國經貿往來不會像現在那么密切。其實，早在查韋斯執政前，中國就已同委內瑞拉在石油等方面開展合作。

（徐世澄：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兼浙江外國語學院拉美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