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攙扶我重新學會走路

我對文學的喜愛，是與生俱來的，并非是病殘后學保爾。在幼小識字后，應該讀“小人書”的時候，就跟著哥哥們搶“大書”（長篇小說）看，并常常挨喝斥：“能看懂咋的？”那時，我就在心里聽到一個聲音：長大后，我也要寫大書！

我生于1970年，9歲患類風濕病，18歲癱瘓，這是1988年，家里已經有兩個哥哥因患類風濕病先于我癱瘓了。那正是家里最艱難的歲月，戶口本上七口人，可八十多歲的爺爺奶奶坐在炕頭上，三哥整天躺在炕梢，二哥萎縮在靠椅里，那也是他的床了，我又成天躺在北窗下的小床上，花甲之年的父母就是壯勞力了。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病體，還有什么希望？我想到過死，攥拳砸自己的頭，但心中的文學夢想在召喚我，我不甘心人活一回就這樣白白走了，想留下一點痕跡再走，是文學理想給了我生的理由，給了我活下去的目標與希望，就這樣，我熬著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這是文學對我生命的第一次拯救！

90年代初，新時期文學一部最有代表性的著作《白鹿原》問世了，這部大作竟然成了改變我命運的媒介。看到小說扉頁上的責任編輯是何啟治，我試著給何老師寫去了第一封信，談了我對文學的熱愛與學習的情況。沒有想到何老師真的回信了，于是就建立了我們特別的師生情緣。在十余年里，何老師通過信函指導我、鼓勵我，并給我寄贈書刊，成了我唯一的來自外界最有力的精神支持，是我在命運的黑暗里摸索中引導我前行的燈火。我對文學的熱愛，因何老師的親切關懷而沒有熄滅，所以我的生命熱情也沒有冷卻。

2004年底，父親過世，我失去了生活靠山，想自尋生ZO/ExPG2FvuRQtEeSkeJEQ==路，我能做的還是寫作，又寫信給何老師。老師已經退休，他致信遼寧省作家協會劉兆林主席，請組織上關懷幫助我。劉兆林老師的大名我早就知道，是80年代軍旅作家的代表，《雪國熱鬧鎮(zhèn)》《啊，索倫河谷的槍聲》如雷貫耳啊。劉老師專程來到鄉(xiāng)下我家，給我當面輔導，并帶走我的稿子推薦發(fā)表。2006年，遼寧省作家協會又聯絡沈陽市委市政府暨紅十字會聯合救助我，進行免費人工雙髖關節(jié)置換治療。當醫(yī)生攙扶我站起來時，我感覺世界晃動了一下，然后藍天和綠樹都向我微笑了。我像嬰兒一樣學習走路，慢慢恢復了行走能力，能夠自由自在地走是多么幸福，只有重新站起來的我心里最清楚。這是文學對我生命的第二次拯救！我覺得自己是攀爬著書籍鋪就的階梯逃脫出地獄，回到了陽光中。

好事連連，我的作品《想騎大魚的孩子》獲得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劉兆林老師到北京開會，恰好艾克拜爾·米吉提老師負責中國作家協會等六部委舉辦的“情系農家，共創(chuàng)文明：百位農民作家百部農民作品”文學工程，請各地作協推薦農民作者，我幸運地入選，并榮幸被邀請赴北京參加農民作家會議，和來自全國的九位農民作家代表集體坐上了主席臺。艾克拜爾老師向與會眾多媒體介紹說：“這在新中國文學出版史上是第一次。”我相繼在《中國作家》《人民文學》（增刊）、《文藝報》等文學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評論、電影劇本，多篇作品入選各種文集，榮獲一些獎項，有文章被翻譯成日文，作品集《我的鄉(xiāng)園》選入全國百部農民作家大地印叢書，送達全國城鎮(zhèn)社區(qū)圖書室及各地農家書屋，并獲得2009年度圖書評選遼寧作家十大好書。我耳聞目睹農村改革的現實，農業(yè)生產機械化了，家鄉(xiāng)村莊中的馬們幾乎絕跡了，這個發(fā)現令我思考，人類馴化馬六千年了，沒有馬的參與，人類文明將是另一種樣子。以前寫人與馬的作品都是表達人與馬血肉相連，現今我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馬說》，塑造了一匹總結人類與馬類關系結局的馬，馬要回歸于馬。《馬說》榮幸獲得中國作家協會2011年度重點作品扶持，由《中國作家》2012年5月號全文發(fā)表，被《中華文學選刊》作為頭條特稿選載。

去年8月，我到沈陽殘聯通訊雜志社做特約記者、編輯。雖然是臨時工，月工資1200元，但我這個曾經癱瘓不能自理的人，如今在父母過世后獨自生活在城市出租屋，成為從事文化打工的農民工，自食其力，我為自己成了標準的農民工而驕傲。家鄉(xiāng)有個風俗，母親拿著剪刀，在新生嬰兒雙腿間空剪幾下，說是剪斷了絆腳絲，孩子就能學會走路了。我是在36歲時，文學藝術幫我第二次剪斷了厄運的絆腳絲。現在，我每天走在人群中，時時刻刻能感受到一雙雙無形的師友大手在攙扶著我，不讓我摔倒，好好向前走！沒有文學的大愛拯救力量，我依然還在鄉(xiāng)村家里躺著。我的兩位哥哥和我同樣患類風濕病，他們不學習創(chuàng)作，三哥在癱瘓18年后病故了，二哥目前依然病癱在家里，依靠我四哥和四嫂照料。我在接受央視記者采訪時，說了一句發(fā)自肺腑的話：讀書緩解我的病痛，寫作改變我的命運！文學給予我的第三次拯救，是攙扶我重新走入人群，回歸到繽紛多彩的社會生活。

文學藝術是浩瀚的大海，我只是一小朵浪花，在對文學的熱愛上，我與大師們的情感是一樣的。我有雙重身份，先是讀者，后是作者，大師文豪也應該是這樣的。我曾寫過一篇散文《我為自己是讀者而自豪》，文學因為有我們這么多普通讀者而有了存在的意義。如今，社會生活變遷，文學失去了文化娛樂中心地位，回歸了應有的位置，仿佛讀書的人少了，并不是沒有人讀了，真正的讀者像真正的作者一樣，還是大有人在的，人們對文學藝術的愛永遠沸騰，看網絡文學寫作與閱讀那興旺的景象就是證明。真的文學在篩選真正的讀者，好的讀者也在篩選好的文學作品。文學對我來說是拯救的女神，攙扶我重新學會走路，文學所具有的神性光芒也營養(yǎng)著眾生的心靈。

責任編輯 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