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個時期,劉慶邦一直在書寫系列小說“保姆在北京”。這篇《騙騙她就得了》就是這個系列的第十篇。慶邦過去的小說大多寫鄉村和煤礦,那是他的生活經驗,也是出身和閱歷,因此寫起來得心應手水到渠成。那些生活慶邦當然還會寫。但是,慶邦突然集中寫“北京保姆”,在我看來是個具有“癥候”意義的現象:用文化研究的方法看,保姆的身份是雇工,性別是女性,階級是底層。因此,在“保姆”的身上集中地體現了今天都市生活的權力關系、支配關系以及社會底層群體的生存和精神狀況。但是,這篇《騙騙她就得了》,并不是講述保姆的生存或精神狀況,而是通過保姆的視角觀察都市家庭生活的某些場景,是通過保姆的講述來呈現今日都市生活某些方面的。
保姆陳香書是雇主曹德海太太強秀文的遠房姑表親戚。曹德海之所以在老家找個遠房親戚照顧太太,就是因為可以和久病的太太“說說話”,說說老家,既可照顧又能解悶兒。但是,陳香書進了曹家之后發現,這個表姑父根本不關心表姑,下班回家后表姑喊他才會到表姑房間看她一眼,有時借故出差幾天不回家。風燭殘年的表姑,女兒在美國因病去世,兒子因吸毒販毒判了無期徒刑,幾乎一無所有的表姑,這時只能將自己的心放在遙遠的鄉間過去。
表姑夫對表姑的麻木或窮于應對,使陳香書逐漸明白了城里的一些事理:“在老家NdodH5y4UstIAOSLZEcX/UU/5u03jnKGYV265h3M/mU=時,陳香書并不知道什么叫苦。通過到北京伺候姑,通過姑跟她說心里話,她才懂得了,人的苦不是吃不飽,穿不暖,也不是干的活兒有多重,而是在于人有心思,心思里的苦,才是真正的苦。”
表姑去世后,表姑夫將香書帶到了另一人家,可這一人家原來是表姑夫的“外室”,女主人的肚子“已經高高的了”。義氣的香書“打定主意,她明天就走,回老家去。她不能伺候曹德海的小老婆。不然的話,她會覺得對不起表姑強秀文”。
小說一個重要的發現,就是改變了過去城鄉“二元結構”模式:當城市出了問題時,作家總是情不自禁地將情感或目光轉移至鄉村,鄉村已不只是一個空間所在,而是一個完全被道德化、被徹底凈化的想象空間。但在這篇小說里情況發生了變化。表姑想聽鄉下的故事,但是香書說“現在的老家跟你在老家時的老家不一樣了”。這種不一樣,不止是種植的植物變了,河溝常年都是干的,更重要的是,老家的人不能掌控自己的現在和未來,鄉村的面孔越來越模糊不清,誰的靈魂它也安妥不了。
慶邦通過保姆陳香書的視野看到了她所看到的都市生活的深處,這是一種已經完全潰敗的生活,這種潰敗在都市的細胞——家庭中展開就更加令人觸目驚心。這不只是價值觀的迷失或道德底線的洞穿,更可怕的是,在都市生活的深處,有一層堅冰鎧甲覆蓋在人心,那就是城里的冷漠與荒寒。那漠然、欺騙讓人看著都提心吊膽,但在曹德海那里,那種生活他毫無歉疚,坦然處之。因此,《騙騙她就得了》是一篇充滿了批判精神的小說,是一篇對現代性有深刻反省和檢討的小說。這樣的小說不僅與當下中國現實有關,更重要的是它與今天的世道人心有關。
責任編輯 王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