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信年年講,越講越沉重。道理很簡單,按照蒂利的界定,信任就是把彌足珍貴、利害攸關的資源和事業,置于其他人的失信、失誤或失敗的風險之中。如果社會中人人都能誠意正心、以誠待人,那么各人也就不憚于將資源與事業托付他人,社會整體的信任度就高。所謂內誠于心,外信于人。
然而知易行難。比如,日前香港宣布修訂《進出口條例》,規定個人限帶1.8公斤(約兩罐奶粉)離境,而若違規則需面臨可判200萬港元罰款和最高7年監禁的懲罰。這一舉動本不存在對與錯,但被輿論解讀為中國大陸奶粉產業誠信崩潰的外溢效應的結果。其實,國家質檢總局的數據顯示,國內乳制產品86%都是合格的,出口產品98%都是合格的。只是過去幾起嚴重的乳業質量事故,導致消費者對國內乳產品的信心還沒有恢復。行業部分從業人員的不誠行為,欺騙了消費者,獲得了短期利益,但面臨的是整個行業長期發展的窘迫之境。
中國經濟近三十年的高速增長,很大程度是依賴出口驅動。而出口本質上是在本國制度環境變化最小化的前提下,充分借助了其他國家的政治經濟與制度環境。同樣產自中國的產品,在國內的性價比低于發達國家市場,就是這種制度質量差異的表現之一。
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之后,歐美經濟復蘇緩慢,發達國家市場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中國提出經濟結構調整,開始致力于擴大內需,然而困難重重。其中一項困難是國內誠信不足,帶給國內貿易的交易成本甚高。如果不先行構建好誠信的國內制度環境,內需取代外需成為中國經濟增長主要推動作用的設想,恐怕不易實現。
中國歷來不是一個誠信缺乏的國家。誠信是商業的基石。作為較早進入商業社會的文明,中國的文明飽含誠信的元素。南朝謝弘征代過世的堂叔打理財產,待堂妹成年后將財產與經營所得全數奉還,這樣的故事古往今來不絕于史。有學者的研究也表明,中國的信任問題不是初始存量過少的問題,而是社會轉型期信任存量下降過快的問題。
誠信下降,與變動環境下的不確定性過大有關。如果一個人面臨的不確定性很大,其行為就容易短期化,希望盡快將手中的權力、資源變現,“撈一票算一票”,“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從理論上說,只要有一個人這樣做,那么與之打交道的人的最佳策略就是針鋒相對,以短期行為對短期行為,以欺騙對欺騙。甚至,當明知對方是誠實守信之人時,自己“欺之以方”所獲得的收益,也高于以誠相待的收益(由于懲罰的不確定降低了懲罰的威懾力)。最后的結果就是欺詐成為社會交往中的慣常策略,社會將退化成一個“人人相互投毒”或“一切人與一切人宣戰”的霍布斯世界。
抽象地說,重建誠信的關鍵是降低不確定性。具體而言,有以下幾個方面的途徑。首先是發揮虔誠意識的作用。一個心存敬畏,哪怕是樸實地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的公民,其行為要比肆無忌憚的唯物欲者更可預期。
其次,制度、法令與程序從制定到實施應相對穩定、透明和公正。這方面要求政府運作更加規范化、機制化,壓縮個人之于公器的操作空間。意大利法理學家貝卡利亞有句名言:刑罰的威懾力不在于刑罰的嚴苛,而在于刑罰的不可避免。制度失信不僅造成不確定性,同時還直接傷害前一種渠道“虔誠”。一個原本相信“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的公民,如果一次次目睹“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作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心中也難免動搖。
第三,充分發揮民間組織的作用。民間組織作為政府部門與市場部門之外的第三部門,在現代社會運行中可以發揮巨大的作用。如果運作得當,可以彌補和糾正政府失靈和市場失靈。以前的晉商、徽商、粵商、蘇商等商幫,一方面彌補政府公共服務之不足,另一方面規范微觀市場秩序,對降低社會運行不確定性發揮了重要作用。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民政部部長表示“按照國務院機構改革和職能轉變方案,民政部承擔的社會組織登記管理工作有一項重大的改革,就是行業協會商會類、科技類、城鄉社區服務類、公益慈善類等四大類社會組織今后在民政部門直接登記”。這類組織重新活躍起來并在社會經濟中發揮重要作用,將有助于不確定性的降低和社會誠信的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