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續權能在中國扎根嗎

在不久前落槌的中國嘉德2012年秋拍中，著名導演馮小剛3年前以285.6萬元購入的楊飛云作品《女人與貓》，拍出了690萬元的高價，凈增值404.4萬元。如果中國實施“追續權”，按照國際通行的3%的比例來計算，畫家楊飛云將從凈增值的404.4萬元中分得12萬余元。

什么是“追續權”？對于不少人而言，這個詞語還很陌生。正在國家版權局網站上公示的《著作權法》（修改草案）第二稿將這三個字納入法律條文，并向社會征集建議和意見——“美術、攝影作品的原件或者文字、音樂作品的手稿首次轉讓后，作者或者其繼承人、受遺贈人對原件或者手稿的所有人通過拍賣方式轉售該原件或者手稿享有分享收益的權利，該權利不得轉讓或者放棄，其保護辦法由國務院另行規定。”

按照這條規定，只要藝術作品在拍賣市場上成交的價格高過藝術家首次轉讓時的價格，增值的部分藝術家或者其繼承人、受遺贈人有權以一定比例從中分得“一杯羹”。

追續權，這一看起來很美的三個字一出現便在拍賣界、收藏界和藝術界引發了一場“地震”。

拍賣界：很受傷

在全球，追續權并不是新鮮事。“追續權”這一制度最早由法國1920年《著作權法》確認和保護，并受到《保護文學藝術作品伯爾尼公約》的認可。法國之后，追續權制度被德國、意大利等國效仿，并持續至今。美術作品的作者在其尚未出名時所作畫作往往以低價賣給藝術品商人，然而當作品的藝術價值被發現時，拍賣商和藝術品商人轉手價格遠遠高于其收購價格，這就是“追續權”產生的社會原因。

中國于1992年加入了《伯爾尼公約》，1991年我國頒布了《著作權法》，但是一直沒有引入“追續權”制度。直到這次《著作權法》的修改才首次加入“追續權”的提法。

2012年3月31日，國家版權局在其官方網站公布了《著作權法》修改草案（第一稿），并征求公眾意見。7月6日，修改草案（第二稿）也開始公示。“追續權”三字在兩稿中均有出現，但是，對追續權的提法，國家版權局公示的第一稿和第二稿有所區別，第一稿是藝術作品只要再轉讓，就要行使“追續權”，第二稿改成了只對通過拍賣轉讓的藝術作品行使“追續權”。

拍賣成為修改草案第二稿中確定的需實行追續權的惟一交易方式，在不少業內人士看來，這一點似乎有“行業歧視”之嫌。北京榮寶拍賣公司總經理劉尚勇就直言：“法律應該平等，不能僅僅因為拍賣交易公開，在實行‘追續權’過程中，相較其他交易形式具有可操作性，就專指向拍賣。”

對此，中國拍賣行業協會從今年4月份就開始組織法律委員會和藝委會的相關專家對國家版權局公示的《著作權法》修改草案第一稿和第二稿進行調研。中國拍賣行業協會副秘書長趙勇認為，實施“追續權”會給剛剛興起的中國藝術品市場帶來不利的影響。“目前國家正在大力推動文化大發展大繁榮，北京市政府也明確提出要將北京打造成繼紐約、倫敦和香港之后的國際藝術品交易中心，而此時實施’追續權’顯然與‘文化強國’的國策背道而馳。

而令一些業內人士更為擔心是，“追續權”一旦實施極有可能使此類藝術作品從公開的拍賣轉為地下交易，這對正在發展中的藝術品市場極為不利，也會損害藝術家的利益。

據了解，在歐洲，“追續權”也是一項備受爭議的制度。一位歐洲藝術評論人士曾指出，在歐洲執行“追續權”目前看來并沒有起到什么效果，因為有很多國家沒有執行這一法案，因此賣家們可以通過將藝術品運到其他地方進行銷售來輕松地避開法律規定。擁有世界藝術品交易中心的美國并沒有實行“追續權”，而實行“追續權”的德國和法國，恰恰都沒有形成國際級別的藝術品交易中心。

收藏家：很困惑

近年來，中國藝術品拍賣市場屢創高價，尤其是中國書畫部分，齊白石、張大千、李可染等大師精品已邁過了億元大關，當代中國書畫也在拍場上表現不俗，許多畫家作品增值明顯。可以說，藝術家和藝術品市場之間有著相互依存的關系，一些畫家的身價也隨著藝術品市場的繁榮而上漲。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市場的發展、藝術家作品行情的上升，除了藝術家作品自身的藝術價值外，也離不開經銷商、畫廊、拍賣公司和藏家的“追捧”，而這里面自然包含了很大的風險。

“一件美術作品一旦進行了交易，對于它的所有者來講擁有的是物權，對原作者來講擁有的是著作權。物權和著作權是分離的，署名權、出版權、版稅權都不隨物權轉移，保護著作權也不能侵害物權。”上海經建律師事務所方善法律師告訴本刊記者，如果一件作品初始交易價格是100萬元，藏家再次交易價格為200萬元，藝術家要求從凈增值的100萬元中分得一部分收益。那么，如果再次交易價格為50萬元，收藏家收藏作品的損失又由誰來承擔呢？“藝術家的利益和收藏家的利益都應該得到保護，從這個層面上講，‘追續權’與民法的公平原則有所背離。”他認為，物權一旦交割不能反復追續，“比如你名下的房子第二次出讓時增值了，房地產開發商不可能來向你追續收益，美術作品也應該如此。”

“打擊的不僅僅是收藏熱情，收藏家想收藏的是藝術品而不是一身官司。”著名收藏家郭慶祥對實行“追續權”表示不解和擔憂。他直言道，如果“追續權”一旦實施，那么收藏家收藏一件作品時必須弄清楚誰享有這一權利，稍有差池就可能惹來一身官司。“如果這樣的話，我可能會轉而收藏不享有‘追續權’的作品。”

“流通環節成本的增加會抑制收藏家的收藏熱情，從而增大了藝術家的作品推廣難度。”趙勇告訴記者。北京華辰拍賣公司總經理甘學軍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他認為，一旦交易的利益和熱情被遏制了，藝術家的熱情和利益也會被遏制。

藝術家：很難說

從國際慣例來看，“追續權”的受益者一般包括當代在世的藝術家和去世時間在70年以內的藝術家，那么，在目前中國的拍場上，當代書畫專場中的所有藝術家和近現代書畫專場中大部分藝術家都在享有“追續權”的范圍內。

“據我們統計，如果‘追續權’立法，能從中受益的中國藝術家大概有100多位。”趙勇告訴本刊記者，如果交易方式按第二稿限定為拍賣轉讓，那么，目前在中國能從“追續權”中受益的藝術家必定是作品能上拍場并且流轉度較高的藝術家。

“在當前，作品能走上拍場并且有增值能力的藝術家大多是市場運作較好，有一定知名度的藝術家，這些藝術家本身也是藝術品市場飛速發展的獲利者。這與‘追續權’立法的初衷似乎有所背離。”資深業內人士劉先生告訴記者，那些作品還不能上拍，真正需要支持和保護的藝術家反而不能從“追續權”中獲益。

趙勇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法國當年設立‘追續權’是為了保護那些窮困潦倒的藝術家。而今天作品能走上拍臺的中國藝術家，他們的經濟實力和當時已不可同日而語。中國藝術品拍賣市場的繁榮已給這部分藝術家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利益。”

記者在采訪中，對于追續權制度絕大多數藝術家都持歡迎的態度。剛剛收到征求意見信函的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書法家王文英向記者坦言，提出追續權對藝術家來說是好事。但是，她對這一制度能否執行表示懷疑。

“一個藝術家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不可能整天盯著我有哪件作品或者我父親有哪件作品上拍，拍了多少錢，怎么計算收益。整天為這樣的事情困擾也會打亂藝術家的創作。”書畫大家程十發之子、畫家程多多認為，藝術家和金錢之間有著微妙的關系，從本意來講，“追續權”是對藝術家創作的尊重，能激發藝術家的創作熱情。但他對如何執行、能否執行還存有疑慮。

著名畫家龐薰之女、畫家龐濤向媒體表示，很難說追續權能否很好地起到實際作用，可能僅是形式主義的延伸。“對過世藝術家首先應該做的是尊重他們的作品，而不是爭取物質利益。”她這樣認為。

不少業內人士也對“追續權”的可行性存疑。中央美術學院藝術市場研究中心執行總監馬學東認為，在國家版權局公布的修改草案中，關于“追續權”只是一條非常籠統的規定，許多重要的細節性問題并未涉及，比如“追續權”是只針對在世的藝術家，還是包括去世的藝術家？眾所周知，涉及繼承的問題十分麻煩。另外，轉售金通過什么途徑來收取？比例如何規定？因此，推行“追續權”必須慎重以待。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劉雙舟則告訴記者，目前，我國與藝術品市場相關的確權、鑒定、評估、交易等環節的制度都沒有建立起來，比如藝術品一級市場的欠缺、藝術品真偽鑒定的混亂等，這些都將影響這一制度實施的效果。

而方善法律師也認為，在中國當前的國情下，“追續權”在實際上很難得到執行，一個無法實施的制度，其結果只能是降低法律的權威。“實際上，當前《著作權法》中已經規定的一些藝術家權益并未得到保障，倉促設立新條文并不可取。”據方善法律師介紹，比如以牟利為目的用藝術家的一幅畫制作衍生品，或者以牟利為目的出版藝術家作品的圖冊，卻并未付給藝術家任何報酬，這都是對藝術家著作權的侵犯，而類似的事例在當下比比皆是。

程多多向記者坦言，目前藝術家的著作權并未得到充分的保障，侵權的事例屢有發生，藝術家現在最迫切的希望是將《著作權法》中已有的各項規定落到實處。趙勇也表示，從保護藝術家的權益出發，當下最緊迫的事情，不是擴張新的權利，而是落實《著作權法》已經確立的各項規則。

名詞解釋

所謂追續權（Droit de Suite）是指美術作品的作者及其繼承人從其作品的公開拍賣或由一個商人出賣其作品的轉售中提取一定比例的金額的權利，藝術家的繼承人在藝術家本人過世后的70年內仍享有此權利。法律為了保護藝術家及其繼承人的利益，故依據民法的公平原則規定了追續權制度。

微言微語

@art123

在目前缺乏各類監督機制的市場環境下，追續權會有可能導致更多的私下交易、低價交易、平價交易、饋贈、修改數據等行為的出現，以避免監控和支付提成，而管理監督機制將難以實現控制。

@留影2010

追續權應該是能否設立美術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關鍵因素之一。

@江因風

追續權之爭和藝術品查稅之爭，其實質就是藝術洗錢和反洗錢之爭。

@季濤

如果將追續權入法，則一定會出現這樣的怪事：出于經濟利益的考慮，許多畫家或家屬子女將會認可畫廊、拍賣場等交易場所中仿造該畫家的并且成交了的贗品！因此會帶來以假充真的大混亂。

@語暢知識產權

說追續權鼓勵啃老最多也就是副作用，個人淺見，追續權其實可以看作是對知識產權的一種補充和延續。

@徐子林ART

說追續權“有玄機”是地道的中國式邏輯。國際上大家都特別要求“強制性權利”是因為著作者的弱勢，也可以理解成為后期轉讓的必要條件。

@嘉德寇勤

引入極少數國家執行的追續權制度，貌似時尚且國際化，實則不合國情，危害很大。以行業歧視的立法，抑制公開競價的藝術品交易方式，其結果不僅是拍賣行業的損失，更是藝術品市場的損失、國家稅收的損失，最終必將落腳為藝術家的終極損失。

歐洲國家對追續權的相關規定

法國

《法國知識產權法典》中規定：“盡管作品原件已轉讓，平面及立體作品的作者，對拍賣或通過中間商轉賣該作品所得收益有不可剝奪的分享權。分享比例統一為3%，但僅在超過法規確定的售價時適用。”

德國

《聯邦德國著作權法》第二十六條規定：“如果造型藝術作品的原作被再次讓與并且有藝術商或拍賣商作為受讓人、讓與人或中間人參與，讓與人應將讓與所得收入的5%付給權利人。如果讓與所得收入少于100馬克，則免去出售人的該項義務。”

英國

藝術品經銷商和拍賣公司在每件作品轉售后就得另外支付藝術家或者其后人（藝術家離世后70年內）銷售所得的4%，限于成交價高于1000歐元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