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筆為槍

抗日戰爭爆發后，全國各界舉起民族旗幟，高呼抗日救亡的口號。而文藝界有志之士也紛紛爭作時代弄潮兒，趕在社會各界的前列，用自己所掌握的藝術本領開展鋒芒畢露的抗日救亡宣傳，并組織起各類的藝術團體，凝匯成一股強大的文藝抗戰力量。

以漫畫社團形式開展文化救亡運動在此時異常突出。從城市到農村，從沿海到內地，到處都是他們的影子，可以說“抗日的炮聲到哪里，抗日漫畫就出現在哪里。”同時，木刻版畫社團組織也在這種風云變幻的危機關頭，成為抗日救亡的一項重要文藝武器，體現出了木刻的革命藝術特質，在硝煙炮火中迅速發展壯大。

抗戰之刀

1930年前后，魯迅、田漢等人倡導的新興版畫逐漸興起，他們提出了美術家應改變“為藝術而藝術”的思想弊端，使新興木刻被賦予全新的內涵。

當中日戰爭爆發時，木刻家們快速地組織起眾多的新興版畫社團，這不是為著聊發閑情逸致，而更多地是因振興民族精神的使命感和責任感的驅使。木刻以其特殊的戰斗性、批判性和宣傳性迎合了當時號召全民抗戰的需要，體現了其他社團所不具有的優勢。正如魯迅所言：“當革命時，版畫之用最廣，雖極匆忙，頃刻能辦。”從此，版畫社團如雨后春筍般在全國蔓延開來。其中成立社團最多的當屬上海，另有杭州、重慶等重要城市。

1930年8月，“左翼美術家聯盟”在上海正式成立，該組織是以1930年2月成立的上海時代美術社和1930年5月成立的杭州“一八藝社”為基礎，在魯迅先生的倡導下開始進行木刻創作。此后不斷有其他地區的社團成立，如 1931年的“上海木刻講習會”，以及1932 年由陳卓坤、顧洪干、鄭野夫、倪煥之等人在上海組織的野風畫會。這兩個組織是以創作木刻為主的社團，社員采取相互幫助的方式進行學習，大家既是學生、又是教師。他們經常深入工廠，了解工人生活，搜集素材進行創作。

上海地區的版畫社團還有木刻研究會、MK木刻研究會、春地畫會、無名木刻社等。這些社團曾自費手拓出版了一輯《木版畫》。此外，其他地區性的如現代木刻研究會、北方的平津木刻研究會、廣州現代版畫會等社團也相繼成立。盡管這些社團當時處在白色恐怖和“左”傾盲動時期，活動難以為繼，但仍此起彼伏，前仆后繼，表現出強大的生命力。

除了社會團體，美術學校也成立了眾多的版畫組織。如1934年6月成立于廣州市立美術學校的現代創作版畫研究會（簡稱現代版畫會），即是一個潛心于木刻創作的專業團體。他們的木刻創作是上世紀30年代的木刻社團中最多的一個，所舉辦的展覽會和出版的刊物也是當時任何木刻社團無可比擬的。其主要成員有李樺、唐英偉、胡其藻，賴少麒、陳仲剛、劉侖等。還有1934年于廣東汕頭，由張望、鐘步清、陳鐵耕、謝海若等人發起組織的新野畫會。成員利用教學空隙時間，相互交流木刻創作經驗和技法，曾在汕頭市舉行過一次木刻展覽。

事實上，這些社員有一大部分是窮學生或者不富裕的社會青年，經費大多是會員從自己的生活費中節約措集，或者靠社會人士募捐，來源非常不穩定，因而由于經濟窘迫而解散的新興版畫社團大有所在。

在木刻社團最初發展的七八年里，沒有全國性組織，彼此間的聯系比較困難。每當要拿出自己的力量去滿足廣大群眾要求的時候，便感到毫無力量了。為了要參加抗戰，加強團結和聯系，增強凝聚力，幾乎每個木刻工作者都迫切希望能夠組成全國性的木刻團體組織。于是在1937年，勤中鐵、劉鳴寂等人組織成立了“重慶木刻研究會”，這是抗戰大后方第一個木刻社團；1938年，胡一川、羅工柳、彥涵等人在延安發起了魯藝木刻工作團，深入敵后作木刻宣傳工作。其主要成員為陳卓坤、陳鐵耕、顧洪干等人，均曾是杭州國立藝專的學生。另外，杭州一八藝社被迫解散后，該校進步學生在魯迅倡導的新興木刻運動和左翼文藝運動的影響下，又發起了木鈴木刻研究會。

木刻藝術具有直觀、強大的感染力和戰斗力。由于抗日救亡的需要，木刻大派用場，隊伍不斷延展壯大。此后，中華木刻界抗敵協會、中國木刻研究會、中華全國木刻協會和中國木刻作者協會等全國性的新興版畫社團相繼建立，使得木刻運動的開展更為便利，力量更為統一。

報刊是木刻作品面世和圖存的重要陣地。抗戰時期，木刻牢牢占據了這塊陣地，當時全國性的木刻專業刊物就達40種以上，并出版了《戰時木刻》、《族旗》、《號角》、《戰鼓》等木刻專集。而地方性的木刻刊物就更多了，影響較大的有廣東大埔的《木刻陣地》月刊（1939年創刊，張慧主編）、浙江金華的《刀與筆》月刊（1939年夏創刊，張樂平主編）、福建永安的《戰時木刻畫報》月刊、江西的《戰地真容》半月刊（1940年8月創刊，羅清禎、荒煙合編）。甚至小小的僑育中學木刻研究組亦編輯出版了《僑中木刻》和《僑木選集》兩種質量尚可稱為上乘的專業刊物。

隨著戰爭烽火的蔓延，上海等大都市紛紛淪陷，大批木刻工作者被迫轉移至內地城市和廣大農村，使木刻工作者更加深刻地感知民族危機的現實，加強了他們抗日救亡的神圣感和使命感，從而創造出大量反映抗戰內容的木刻作品，促使抗戰木刻的內涵及形式得以升華，在藝術上也有了更多新的探索，一批優秀的作品隨之涌現。如李樺的《晚歸》（1942年）、林仰崢的《神圣的教堂》（1942年）、汪刃鋒的《嘉陵纖夫》（1943年）、王琦的《石工》（1945年）等。

打響“漫畫戰”

與木刻并肩抗日的還有漫畫。九·一八事變后， 全國各地紛紛成立了眾多漫畫社團。1937年，王敦慶、魯少飛、葉淺予等人成立了“上海漫畫界救亡協會”，這是上海較早成立的重要漫畫社團之一。同年春，以首屆全國漫畫展覽的參展作者為基本成員的“中華全國漫畫作家協會”在上海南郊半淞公園成立，標志著中國抗戰漫畫運動從此有了一個全國性的組織依托。1937年9月，成都亦成立了四川漫畫社。1938年1月， 全國漫畫作家協會戰時工作委員會在武漢成立，組織漫畫家及漫畫社團，指導宣傳活動。另外還有一些漫畫社團如全國漫畫作家協會戰時工作委員會（后改名為中華全國漫畫作家抗敵協會）、華南漫畫救亡協會、華北漫畫協會及香港漫畫協會等，都在為抗戰救亡進行漫畫戰。

漫畫社團為了擴大影響力、宣揚抗戰必勝的信心，大多積極創辦期刊。1937年9月，上海漫畫界救亡協會創辦了第一個戰時漫畫刊物——《救亡漫畫》。它是抗戰初期全國抗日漫畫運動的中心刊物。主編王敦慶在創刊號上寫了“代發刊詞”，號召全國的漫畫家“與日寇作一回殊死的漫畫戰，以爭取抗敵救亡最后勝利”，表達了全國漫畫家擔負的時代使命。

但由于戰爭物資器材供給困難，有的漫畫期刊僅出版一、二期便停刊，如西安的《抗敵畫刊》、《抗敵畫報》，蘇中木刻同志會編輯出版的《漫畫與木刻》等；有的因敵軍進逼被迫轉移而停刊，如上海漫畫界救亡協會僅出一期的《救亡漫畫》、救亡漫畫宣傳隊編輯出版的《抗戰漫畫》等等。這些漫畫期刊出版雖然時間不長， 但它們在抗戰漫畫運動中的作用卻不可低估，漫畫家們正是以此為陣地，以筆當槍，打響了抗日救亡的“漫畫戰”。

除漫畫專業刊物外，很多報刊也都紛紛刊載抗日漫畫作品，如武漢的《武漢日報》、《抗戰晚報》，廣州的《青年畫報》、《環球日報》，香港的《星島日報》，成都的《新民報》、《新新新聞》，重慶的《時事新人民》、《國民公報》、《新華日報》等等。這些報刊定期或不定期地以美術副刊的形式刊載漫畫作品， 深受讀者歡迎。

在大后方，抗戰漫畫創作一浪高過一浪。特別是延安，自抗戰爆發后吸引了大批有理想的漫畫家及美術青年從上海、杭州、廣州等地前來。1938年4月，由毛澤東、周恩來、林伯渠等人發起的魯迅藝術學院（后稱魯迅藝術文學院）成立。不僅聚集了華君武、米谷、蔡若虹、張諤、張仃等眾多的漫畫藝術人才，更培養了大批漫畫藝術工作者。他們以漫畫的形式揭露日寇侵華罪行，如華君武的《榜樣》，張諤的《第二戰場》、《我正在后退》，葉淺予的《我們不愿做造糞機》，張仃的《世界和平陣線的公敵》，譚弼的《禽獸主義的皇軍》等，都是抗戰漫畫中的精品。大量抗戰漫畫作品直接服務于抗戰，以此“與日寇作一回殊死的漫畫戰”，“以爭取抗敵救亡最后勝利”。

漫畫社團的成立和刊物的出版，極大地推動了抗戰漫畫運動的發展，他們積極創作各類漫畫以抗擊敵人。

此外，木刻與漫畫結合在一起的藝術社團也有不少，如革藝漫畫木刻研究社（上海）、蘇中漫畫木刻會（江蘇）、抗戰漫木宣傳隊（廣東）等等。以漫畫、木刻合作方式出版的刊物也很多，如在桂林出版的《工作與學習，漫畫與木刻》、《漫畫與木刻》、《漫木旬刊》等等。

宣傳的號角

抗戰伊始，漫畫家就呼吁：“敵人的炮火使我們遭到了帝國主義武裝侵略的直接打擊，我們全部都覺醒了，全部都發現了最迫切的任務就是宣傳抗戰， 每一個漫畫作者都在抗戰必勝的信心下，努力工作著。”因此，如何以藝術的形式宣傳抗戰是擺在他們每個藝術家面前的任務。其時，漫畫與版畫社團除了出版刊物外，還組織宣傳隊、舉辦畫展，出版畫集等，以此宣傳作品和支持抗戰。

八·一三事變后，上海漫畫界的王敦慶、魯少飛、葉淺予等人組織成立上海漫畫界救亡協會，組建了救亡漫畫宣傳隊，領隊是葉淺予，隊員有胡考、張樂平、特偉、席與群、陶今也與梁白波等6人。宣傳隊就是抗戰期間在全國各地巡回工作的軍事委員會政治部漫畫宣傳隊的前身， 這支隊伍在后來不斷壯大，成為中國戰時一支堅強精銳的漫畫戰斗隊伍。抗戰宣傳的重要任務就是宣傳日本必敗，以增進中國人民抗戰斗志。救亡漫畫宣傳隊在8月底從上海出發奔赴祖國各地，開展抗日救國宣傳活動。他們首先在南京舉辦了大型“抗敵漫畫展覽會”，雖然有日軍空襲的威脅，市民仍然踴躍參觀。此后他們還到揚州、鎮江等地展出。與此同時，漫畫宣傳隊還為南京各報刊創作抗日漫畫，在南京一些街區、大型路口繪制宣傳畫，并用漫畫宣傳車配合演劇隊在南京街頭宣傳。而在武漢，宣傳隊不僅在其各街區主要建筑物上繪制了大幅壁畫，還大量繪制印刷對敵的宣傳帖，有傳單、標語和特殊設計以勸敵投降起義的“通行證”等。他們將這些宣傳品散發到敵軍中間，起到瓦解敵軍的作用。

在上海，由魯少飛、葉淺予、張光宇、張正宇、黃苗子、王敦慶等一批年輕漫畫工作者發起了一個全國性的漫畫展覽會。展出作品600余件，其中有穆一龍的《蜿蜒南下》、高龍生的《國破山河在》、蔡若虹的《學生救亡運動的一幕》等一批抗日救亡主題的作品。上海民眾和社會各界對上海灘首次出現的這種形式活潑、風格犀利，內容直指日本侵略者的展覽特別喜愛，反響熱烈。之后，展覽巡展至南京、蘇州、鎮江、無錫、嘉興、杭州等地，時間長達半年。群眾對這種以幽默與諷刺進行戰斗的宣傳活動十分歡迎，漫畫展覽會巡回所到之處，參觀者絡繹不絕。

與此同時，版畫社團也積極舉辦各種展覽。1938年6月，全國木協在武漢成立之際舉辦了“全國抗戰木刻展覽會”。1939年4月，全國木協又在重慶市中心社交會堂舉辦“第三屆全國抗戰木刻畫展覽”，102位作者的871幅作品參展，其中包括解放區的木刻印刷品。1940年5月，全國木協主辦的“魯迅先生逝世三周年紀念木刻展覽會”移至浙江麗水展出，300多件作品主要反映全民抗戰。1941年3月，重慶以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員會和全國木協名義舉辦的“戰時木刻展覽會”開幕。在1942年至1944年，中國木刻研究會組織與承辦了一連三屆、全國17個地區同時舉行的大規模“雙十木刻展”，這計劃能夠順利地進行，說明中國新興木刻已經達到相當成熟的階段。

抗戰時期的木刻與漫畫社團運動轟轟烈烈，歷煉了八年抗戰血與火的洗禮，愈顯生機，更煥風采，它以形象生動的藝術語言記錄了抗日戰爭“那段充滿戰火與硝煙、痛苦與喜悅、犧牲與勝利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