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9月的專題策劃是“口福之道”專號,我很感興趣的一個話題,通篇看下來,發現一個缺憾。大家談得都是精食精器精吃,好像忘了幾千年來,能夠享受“精食美器”畢竟只是極少數的階層,“食不果腹”的階層哪個朝代都是存在的,“不求好,只求飽”更是絕大多數人群的基本現狀。長期以來,解決幾億十幾億人民的吃飯問題一直是歷朝歷代頭痛的頑疾。我的意思是,不妨有一兩篇談談“粗茶淡飯”的情味,“粗糧細作”也得巧思巧手啊。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不是有“忙時吃干,閑時半干半稀”的口號么。我記得糧食緊張的時候,有人主張星期天只吃兩頓飯,我家好像還實行過一段時間。
上世紀90年代張中行是文學界老寵星,所作自傳體《流年碎影》是暢銷書,首印3萬,我聽內部人說是按5萬給張老結的稿酬。書中回顧填不飽肚子的窮日子,張老擲筆三嘆,《傷哉貧也》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寫了三節,外加一篇《饑餓》。我讀了好幾遍,那時的人活到現在真是給窮怕了餓怕了,所以“傷哉饑也”立馬被我想到用作題目。
上小學時正趕上60年代自然災害,雖然“少年不知餓滋味”,但是有些情節也忘不掉的。上午第四節課臨結束,老師都要帶領同學唱一首歌《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向著法西斯帝開火!讓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向著太陽,向著自由,向著新中國,發出萬丈光芒!”第四節課最是饑腸轆轆之時,一邊唱著鋼呀鐵呀,我心里卻想著“人是鐵呀,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彼時家里吃飯也是分份的,不偏不向,絲糕切得一般大小擺在你面前,還不能吃,要等母親下班回家一起吃。有時候越是餓母親越不回來,我們就一趟趟跑出去往胡同口望,看看有沒有母親的身影。家里養的母雞下了第一枚蛋,我們高興壞了,都想搶先把這好消息第一個告訴母親,偏偏那天母親回家特別晚,我們都睡了她還沒回來。
我們這一代有過忍饑挨餓的經歷,沒齒不忘之饑腸轆轆。當年在農村插隊,我可以歸納出三件恨事:饑而無糧,寒而無柴,讀而無書。餓是第一位的,我甚至以為你這輩子如果沒有經歷過一大段撕心裂肺的挨餓史,你就白來世上一遭。1970年夏,我被派到水庫出民工,吃住都在老鄉家,每天三頓都是發了霉的棒子面。有一天中午,望見水庫指揮部包餃子呢,一排蓋一排蓋的,我們的涎水啊,真是要漫過水庫了。跟我睡一炕的兩個北京知青,如今一死一癱,回想餓事,不勝低回。
俗語“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每日下地干活,伙食卻越來越差。記得剛下鄉住生產隊隊部的房子,正趕上“挖內人黨”運動,勞累一天了,晚上全生產隊還要集合在隊部開會,說的都是蒙語,咕嚕咕嚕聽不懂,開上好幾個鐘頭,肚子也開始咕嚕,餓得難受。有個知青無意中看到馬槽里有黑豆,煮熟的,吃了幾個還挺好吃。其實哪里是好吃,還不是餓極了。他回來告訴我們男生,我們一個一個溜出去偷吃黑豆,不能一下子全去,輪著去,老鄉以為我們是上茅房呢。插隊后幾年,知青偷老鄉的雞已蔚然成風,每到夜里知青戶的煙筒冒了煙,老鄉們就知道不知誰家的雞又填了知青的胃。以上所說有我收藏的插隊日記為證。向老鄉們真誠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