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在天地間生存,天地在人眼中消長,千百年來,關于人與自然的關系一直備受關注、討論熱烈。其實,早在漢代甚至更早,“天人合一”的理念就已被我們的祖先采納并重視。作為代表著中國哲學的根本精神和最高境界的自然觀,“天人合一”也被鐫刻于銅鏡之上,成為亙古永存的“證據”。
從遠古直至清代的數千年華夏文明史可知,國家的重大活動之一就是祭天、祭地。在人文國學的角度看,這是古人愛戴天地、崇拜天地、敬畏天地、祈求天地的表現方式;在自然國學的角度看,還是愛護自然、崇尚自然、尊重自然、保護自然的展示手段;歸根結底,這是“天人合一”的理念。
祭天、祭地都是華夏祖先所舉辦的重大祭祀活動。《禮記·祭法》:“燔柴于泰壇,祭天也;瘞埋于泰折,祭地也。”《詩·大雅·云漢》:“上下奠瘞,靡神不宗。”毛傳:“上祭天,下祭地。”《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魯郊何以非禮?天子祭天,諸侯祭土。”(何休注:“郊者,所以祭天也。天子所祭,莫重于郊。”)《漢書·霍光金日磾傳贊》:“本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賜姓金氏云。”《儀禮·喪服》:“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漢鄭玄注:“及始祖之所由出,謂祭天也。”)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河水四》:“漢世祭天于其上,名之為皇天原。”
今天,人們對人與自然的關系正進行著熱烈的討論。殊不知,早在兩千年前的西漢早中期,這“天人合一”理念就已經被我們的祖先采納并重視。本文試從漢代銅鏡銘文的文物角度,來發現并了解人與自然關系的歷史記載。
銅鏡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枝奇葩,從齊家文化算起,已有四千年的歷史。然而,正式作鏡銘,卻是西漢早期的事。西漢銘文鏡形制多為外圓內方,作為一種觀點,銅鏡法象天地,喻意天圓地方。有人說“一鏡在手,就表示了人與天地的和諧相處”,不無道理。若干存世實物表明,鏡銘剛一問世,就映射了漢人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充分重視。詳見表一。
在表一中,圖4至圖13為“與天、與地”銘內容,圖14是“與人”銘內容。其中圖4有20字,圖5至圖12皆16字,圖13是4字。這里,對圖5至圖12之16字銘文的內容差異作一比較。詳見表二。
通過表一的14個鏡銘實例,可以清晰地看到漢人對人與自然關系的重視程度。《漢銘齋藏鏡》圖90有銘:“與天為常,善哉毋傷。”同書圖91有銘:“與天長久而日月之光。”在西漢瓦當的陶文中,亦可見到“與天無極”(圖15、圖16)、“千秋萬歲、與地毋極”(圖17)等實例。此外,泰山刻石亦見,《漢書·武帝紀》:“(元封元年)夏四月癸卯,上還,登封泰山。”孟康曰:“刻石,紀績也,立石三丈一尺,其辭曰:‘四守之內莫不為郡縣,四夷八蠻咸來貢職,與天無極’。”
“與天”謂凡合乎天道者,則得天助。《國語·越語下》:“持盈者與天”,韋昭注:“與天,法天也”。《管子·形勢》:“持滿者與天”,尹知章注:“能持滿者,則與天合”。《史記·越王勾踐世家》:“持滿者與天”,司馬貞索隱:“與天,天與也。言持滿不溢,與天同道,故天與之”。
“與地”謂凡合乎地道者,則得地利。《國語·越語下》:“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韋昭注:“與地,法地也”。《史記·越王勾踐世家》:“節事者以地。”司馬貞索隱:“《國語》‘以’作‘與’,此作‘以’,亦‘與’義也。言地能財成萬物,人主宜節用以法地,故地與之。”
“與人”謂合乎民意取得人心。《國語·越語下》:“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韋昭注:“與人,取人之心也。”《管子·形勢》:“持滿者與天,發危者與人。”尹知章注:“能安危者,則與人合。”
在表一的前13個銘例中,首句或“與天地相翼”、或“與天無極”、或“與天相壽”,應是喻意類同,都是說“天”(圖1、2、3為“天地”);次句或“與地相長”或“與美相長”喻意相近,都是說“地”。再對后續語句加以綜合,可知其主旨即是:人在合乎、順應天地以后,就可以實現富貴、平安、歡欣、快樂、相思、重情等人生目標。鏡銘文字雖極為簡潔,然其內涵卻十分深刻,可謂言簡意賅。如若用這些語句來剖析、探討、研究今天人類的生存環境,應該都有很大的啟示。
“與天同道,故天與之”,“人主宜節用以法地,故地與之”,司馬貞精準地解讀并闡述了“天人合一”的理念。這13個鏡銘實例的問世時間應在公元前一個半世紀左右的景帝期間,正值西漢經濟恢復、社會安定之時,老莊學說的道家思想在朝野都占有統治地位。道家思想追求出世并注重審美的浪漫主義自然觀,與儒家理念有較大差異。對于自然,道家自然觀有著比儒家更多形而上的思考。老子曰“物我同一”,認為天地萬物是一個整體,主張“道法自然”而不是“征服自然”,認為“天道”與“人道”一致,人是自然的一部分,道、天、地、人都是自然的客觀存在;它生化萬物,且又使萬物成長,人不去主宰萬物,一切聽其自然,并主張“知常日明”,要尊重自然規律。老子認為,具有了解和把握事物生長變化之內在規律的能力,才是真正的智慧。在道家看來,自然作為循環往復的開放系統,和諧乃是維系這個開發系統所應當遵循的法則。
圖14鏡銘“與人無極”甚是罕見。西漢大儒董仲舒的“人”與“民”,及其“順命”的統治思想是中國古代統治者實施統治的重要依據和基礎內容,認為人是由君、民、臣所構成,都受上天控制。此銘前兩句可謂董仲舒“天人感應”說之經典句例,意即人的行為能感應上天。這則銘文表達的是:努力使君與民處于一個統一體中,構建一種讓君與民密切聯系、命運相關的政治局面。董仲舒的新儒家思想除重視天道之外,還重視人情,更富有人情味,具有近人近俗的特點。因而當時的儒家教義很容易深入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發揮一民心、齊民俗的教化作用。
“天人合一”的自然觀代表著中國哲學的根本精神和最高境界。孔子曾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儒家認為,天不是超自然的上帝,而是現實的自然界。四時運行、萬物生長,是天之“生”,人類亦屬萬物的一分子。因此,人類與萬物都是同源同根于自然界的花朵,而不是自然界之上的主宰。儒家倫理思想的核心價值是“仁”。孔子主張“仁者愛人”,孟子則進一步提出“仁民而愛物”,將仁愛精神和情感由對人擴大到對待萬物,用仁愛之心將人與萬物連成了一個整體。人在為自己確定了“天地之心”的價值定位的同時,不是擁有了主宰萬物的權力,而是承擔起了自然萬物的“主持者”的責任和義務。“天人合一”理念從根源性角度來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將人的“仁愛”本性推及至宇宙萬物,給后人在如何看待人與自然的關系方面,提供了諸多啟示。
漢代,儒家提倡“天人合一”,道家提倡“道法自然”,兩者都把人與自然的“和諧”作為其核心思想。本文中這些西漢銘文鏡的理念,不僅為漢武帝即位后的“大漢雄風”打下了堅實基礎,而且在兩千多年來的華夏大地上,始終釋放著其固有的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