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我初次上圣日耳曼大道,不知道怎么去巴黎圣母院。路邊見一個老太太,遂上前問之,法語不夠用英文。老太太聽得懂英文,連連點頭,但回答起來,還是字正腔圓的法語,說得又急又快,語如流水,我抓不住。正急忙間,老太太一抬拐杖,示意要帶我去。這才注意到,她腿腳不靈便。我不好意思,搖頭跟她說罷了,另找他人問路,老太太堅辭不允,佝僂著身軀在前走,過街繞彎,看見塞納河岸了,遠遠一指圣母院,“看見了?”“嗯嗯。”老太太滿意了,“好,日安!”轉身佝僂著走了。
一月份去葡萄牙,從法羅去拉各斯,都不是什么大城市。在火車上,一位大叔,英語說得脆亮好聽,英國腔,長得像《指環王》里佩彭變老之后的樣子。幾位乘客都是頭次坐這條線,甚無把握,正談論何時到達,大叔掏了個本子,里面有詳細的、整齊的、直尺劃成表格的火車時刻表,精確到用不同字體和顏色,標明某一站停多少時間。一會兒說,要找東西,打開箱子時,東西分門別類,拼積木一樣好看。鄰座的葡萄牙姑娘驚嘆:“您還真有組織性啊!”(“You are SO organized!”)我心里大略有數了,小心翼翼問大叔:“您是德國人?”大叔點點頭。
大叔比我們早下五站,臨下車告訴我們:“按照這個時間推算,你們到站時間應該是八點十六到十七分!旅途愉快!”到站時,我特意看了看:八點十六看見站臺,八點十七停穩的。
我和朋友去里斯本,找不到酒店的所在,在羅西奧廣場左右尋覓,最后找了路邊一位禿頭圓臉葡萄牙大叔。大叔咬著髭須皺著眉看酒店的名字,半晌無語,遂一招手,彷佛地下冒出來似的,出來五六位胖大叔,五六個腦袋扎成一圈,嘰嘰咕咕的討論,間或還有激烈的爭執、提議和否決,反而把我們倆人晾在一邊。一盞茶時分,大概是有了結果,禿頭圓臉胖大叔舉起地圖點點頭,其他大叔瞬間作鳥獸散。胖大叔指示我們:跟著走。走出三五步,到一個十字路口,大叔舉手跟我們比劃:“我們討論出來了,應該朝這條路走,第一個路口轉彎,再向右,好!”然后在地圖上打個叉:“就這兒了!”
我們接過地圖,千恩萬謝,抬腿而行。沒走出二十米,只聽背后一聲吼:“等等!”回頭看時,是禿頭大叔氣喘吁吁追來,“我怕你們還走錯,我帶你們去!”
在拉斯帕奇到羅馬的火車上,我認識了一對意大利老夫婦——老阿姨手持一籃櫻桃,老伯伯手持一本嘲笑貝盧斯科尼買春的雜志。那對意大利夫婦只會意大利語,聽不懂英語或法語。但一切障礙都抵不過意大利人的熱情。下車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老伯伯叫弗朗切斯科,是在都靈工作的菲亞特工程師;老阿姨叫弗洛達——我還不小心吃光了她的櫻桃。我送了一個威尼斯的玻璃瓶給弗洛達阿姨,她贈我以臘腸,還諄諄問了我在巴黎的住址,打算給我寄果醬。
在瑞士,有段時間,我天天去吃一個印度館子,偶爾能趕上店主做黃姜米飯,但大多數時候,就是翻來覆去的幾道:要么是米餅配兩種辣醬——通常一紅一綠,紅的辣,綠的是蔬菜腌醬——就算一頓了。如果不飽,再來個脆煎餅也過得去了。菜雖然不怎樣樣,但該印度老板很熱情,每次都喜歡拉住我,跟我聊他的奮斗史:他是一個印度人,如何從南部某我永遠記不住名字的邦出來,先到阿爾及利亞,再到法國,然后到瑞士來開館子的,說得天花亂墜。然后他就會夸贊我能吃辣,真是條好漢云云。說得高興了,就會從柜臺里拿出幾碟他新制的辣醬來,“你吃吃看!夠不夠辣!”
無論生活多么令人勞碌、沮喪、疲憊,每當我想起這些熱心熱肺的人,就會覺得日子總還是有過得下去的余地。